林智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大概是智者科技整套系統報價的六倍。
他沒有說話。他跟著Hans走完了整條生產線，問了十幾個問題——檢測精度、誤報率、維護週期、資料介面。有的問題Hans能回答，有的需要去問工程師。林智在每個工位前面都停了一下，有時候蹲下來看看裝置上的銘牌，有時候站在旁邊看工人操作。
參觀結束後，Hans帶他進了會議室。會議室不大，中間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壺咖啡、幾瓶礦泉水和一碟小餅乾。牆上掛著一張工廠的全景照片——從上往下拍的，所有的裝置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塊電路板。林智坐下以後，注意到會議桌上放著一本產品手冊——印刷精美，封面是智者科技的Logo。他拿起來翻了翻——是Hans從網上下載資料自己列印的，封面用的是相紙，裝訂得比他公司的產品手冊還專業。他把手冊合上，放回原處。
Hans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出現了智者科技的網站首頁——中文的，有一個頁面被翻譯成了英文，但有幾段機器翻譯的痕跡，讀起來不太通順。有些專業術語翻錯了——feature extraction被翻成了特徵提取，這是對的，但false positive rate被翻成了假陽性率，雖然沒錯，但在工業場景裡一般說誤檢率。
這是我們從網上找到的資料。Hans說。不多。
林智看著那頁翻譯——他承認，確實不太專業。
我來講。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旁邊，從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他沒有準備PPT。他昨晚在酒店想了一下，決定不用PPT——對於真正懂技術的人，看程式碼和看資料比看PPT更有說服力。PPT可以做得漂亮，但資料不會騙人。
你們的AI質檢系統有三個核心模組——影像採集、特徵識別、分類輸出。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框。線條很直——他畫了十幾年流程圖了，手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影像採集用的是工業相機，解析度可以適配不同的生產線速度，最快支援每分鐘三百個工件的檢測速度。特徵識別是我們自己訓練的模型——基於一千萬張以上的真實產線圖片。不是實驗室圖片，是工廠現場拍的。
他看了Hans一眼。Hans在聽，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沒有打斷。
分類輸出的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誤檢率——百分之零點三以下。這是我們目前在客戶現場跑的資料。跑了六個月，沒有出現過一次漏檢。
他說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兩秒。Hans沒有馬上回應。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是在什麼條件下跑的？
電子製造和汽車零部件。連續執行——超過六個月。
Hans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在上面寫了一個數字——那是他們目前用的德國系統的引數。他的字寫得很工整，像一個工程師應該寫的那樣。林智看了一眼——檢測精度比智者科技的高一點，但價格高了五倍。他把那個數字在白板上放了幾秒，然後退後一步，讓林智看清楚。
你們的系統——能在我們的生產線上跑嗎？
能。但需要適配。你們的產線跟國內的不一樣——工件規格不同、檢測標準不同、環境光線也不同。直接拿現有的模型跑，準確率會下降。需要重新採集資料訓練。
怎麼適配？
我需要一週時間——在你們的產線上採集資料，重新訓練模型。林智在筆記本上算了一下。一週採集，兩週訓練，然後做交叉驗證。一個月之內可以交付適配版本。
Hans想了想。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了一行字——像是給自己記的備忘。然後他抬起頭。
好。明天——我帶你去產線。你採集資料。
那天晚上，Hans請林智在工廠食堂吃了一頓飯。食堂不大，菜式簡單——煮土豆、香腸、酸菜。林智吃了一口香腸，鹹，但好吃。Hans坐在對面，也在吃，用叉子把土豆切成小塊，蘸著醬吃。兩個人沒怎麼說話。食堂裡還有其他工人，有的穿著藍色工裝，有的穿著灰色工裝，三三兩兩坐著，低聲聊天。偶爾有人經過他們的桌子，跟Hans打了個招呼，看了一眼林智，沒多問。
吃完飯，林智回酒店。酒店是工廠合作的，離工廠走路十分鐘。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外能看到工廠的煙囪在夜霧裡冒著白煙。暖氣片嘶嘶地響著，比北京的暖氣聲音大一些。林智坐在床上，拿出筆記型電腦，把今天看到的東西記下來。他寫了三頁——生產線的佈局、裝置的型號、檢測系統的引數。然後他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寫了幾行中文——
三年之內。追上他們。
他看著那行字，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床頭櫃上。窗外的工廠還在運轉——有些燈亮著，夜班的人在幹活。
第二天，他花了一天時間在產線旁邊採集資料。Hans給了他一個臨時工位——在車間角落的一張小桌子上，旁邊是一臺工業風扇。工位不大，但夠用。他把相機架好，調整角度，開始拍。機器的聲音在耳邊轟轟地響，他戴著耳塞，每隔半小時換一次儲存卡。
傍晚的時候，Hans走過來看了一下進度。林智把當天採集的資料整理了一下——大概兩萬張圖片。Hans看了以後說？林智說不夠——至少需要五萬張。Hans點了點頭，說明天繼續。
第三天上午，林智繼續採集資料。他把剩下的產線跑了一遍——焊接工位、裝配工位、最終檢測工位——每個工位拍了不同角度、不同光線條件下的圖片。他在筆記本上記錄每張圖片的拍攝引數——快門速度、光圈、拍攝距離。這些引數在訓練模型的時候會用上。
中午的時候，他完成了大概四萬張。他坐在那個臨時工位上，揉了揉眼睛——連續盯了三個小時的螢幕，眼睛有些酸。桌上放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是食堂自動售貨機買的，比國內貴一倍。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他想了想——決定先訓練一個初步模型看看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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