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以前寫的程式碼，跑在實驗室的伺服器上。跑不通，可以重啟。出錯了，可以debug。但在工業級的產品裡——沒有重啟的機會。二十四小時不停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們的程式碼不能出錯。
會議室裡很安靜。六個人都沒有說話。有人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有人把手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像被定住了。空調的送風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冷氣從頭頂緩緩降下來，空氣裡有新裝修殘留的淡淡氣味。
王老師把那三個字留在白板上，放下筆。筆落在筆槽裡，發出一聲輕響，滾了一下，停住了。
先學。再寫。
六個人點了點頭。
林智站在會議室外面，隔著玻璃牆看著裡面。王老師站在白板前面，六個年輕人坐在下面聽著。這個畫面讓他想起自己在清華上課的時候——王老師也是站在白板前面，也是穿著一件白襯衫，也是拿著一支馬克筆，也是這樣寫幾個字就開始講。那時候教室裡坐滿了人，陽光從大窗戶照進來，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打哈欠。
一切都沒變。只是換了一個地方。
九月末的一個晚上，林智一個人走到研發中心。裝修已經全部完成了，所有裝置都除錯好了。燈關著，只有走廊裡的應急燈發出綠色的微光，像幾顆暗淡的星星嵌在天花板上，讓整個空間籠在一層幽幽的綠意裡。他站在那五百平米的樓層中間——四周是空的工位，椅子整整齊齊地推進桌下，椅背在微光中排成一排。伺服器散熱燈在一明一滅地閃，紅綠交替，像某種生物的心跳。暗下來的顯示器，螢幕像一面麵灰色的鏡子，映出窗外遠處城市的燈光——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幾扇窗，橙黃色的光。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機櫃風扇細微的嗡鳴。空調已經關了，樓層裡有一點悶熱，空氣中有新傢俱殘留的味道——塑膠膜和粘合劑的氣味還沒有散盡。他環顧四周，目光經過那些空著的工位，每一張桌子上都擺好了顯示器、鍵盤和滑鼠，只等人來坐。
晶片研發中心。他在一年前還不敢想這個詞。現在它就在他面前——五百平米，六個人，一臺剛上架的伺服器，一塊還沒寫字的白板。他想象著幾個月後，這裡會亮起所有的燈，工位上坐滿了人，鍵盤聲此起彼伏，白板上畫滿了架構圖，到處都在討論。但此刻，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和那些安靜的機器。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啟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慘白的光一瞬間充滿了整個樓層。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筆，寫了一行字——
崑崙2號。
他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筆尖在板面上劃過，發出乾脆的響聲，線的尾巴微微上揚。
然後他放下筆，關掉燈，走出研發中心。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在他走過的時候亮了，在他身後又滅了。他鎖上門，站在門口看了一下——門上新掛了一塊牌子，白底黑字，上面寫著智者科技晶片研發中心。牌子的邊角還沒磨過，嶄新嶄新的，油漆的味道還能聞到一點。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那六個新人開始上班的第一週，林智每天早上都去研發中心轉一圈。他不說話——就是走進去，在工位之間走一圈，看看大家在做什麼，然後走。有時候看見有人盯著螢幕發呆，眉頭微微皺著。有人飛快地敲鍵盤，手指在按鍵上跳躍。有人趴在桌上翻一本厚厚的技術手冊，書頁嘩嘩地響。有人問他問題他就停下來回答。沒人問他就走。他走路的聲音很輕，但經過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
第六天早上，一個戴眼鏡的碩士生叫住了他——林總，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林智停下來。
你說。
崑崙2號的目標——到底是什麼？我看了技術文件，但我想聽你親口說。
林智看著他們。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在等答案。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在鏡片上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光點。他的手指停在眼鏡腿上，沒有放下來。
一顆晶片。林智說。在工廠裡——二十四小時不停機——高溫、高溼、高粉塵——都不會出問題。
年輕人想了想。
那——效能呢？
對標國際中高階。
年輕人沒有馬上說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重新變得專注。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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