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
智者科技的晶片研發中心正式成立了。
說是研發中心——其實就是在清華科技園旁邊又租了一層，五百平米，比原來的辦公區還大。林智站在那層空蕩蕩的樓裡，看著還沒有裝修的水泥地面和裸露的天花板管道，想象著幾個月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一排一排的工位，白板，伺服器機櫃，示波器和邏輯分析儀。陽光從沒裝窗簾的大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巨大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一粒一粒的，飄零著旋轉，像飄在半空中的細小星辰。整個空間空曠得像一個等待被填滿的畫布，連喊一聲都能聽到隱約的迴音。他站了一會兒，腳下是粗糙的水泥地，能感覺到地面微微的顆粒感，還有施工留下的白色粉塵蹭在鞋底上。他環顧四周，腦海裡已經開始規劃每一塊區域的佈局——晶片設計區放在東邊靠近窗戶的位置，光線好些。測試區放在西邊，離電源近。伺服器機房放在最裡面的隔間，方便佈線和散熱。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程徹——
你過來看一下。
程徹從隔壁樓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了看這層空樓。他進門的時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環顧了一圈，目光從天花板掃到地面，又看了看四周的牆壁，像在丈量什麼。
多大？
五百。
夠用？
暫時夠了。
程徹點了點頭。他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的風景——能看到整個清華校園，能看到那條他走了無數次的成府路。梧桐樹的葉子在八月的陽光下綠得發亮，層層疊疊的，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遠處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
這個地方——不錯。
那就定了。
八月。裝修公司進場。林智每天從原來的辦公室走到新樓層看進度——今天鋪了地板，明天裝了燈，後天白板到了。他站在正在裝修的研發中心裡，空氣裡充滿塗料和膠水的味道，又濃又衝，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電鑽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裡迴盪，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頭頂盤旋，偶爾夾雜著錘子敲擊的悶響。工人們穿著沾滿灰的工作服，蹲在地上鋪線槽，螺絲刀在手裡轉得飛快，金屬碰撞發出叮叮的聲音。林智有時候不說話，就在門口站一會兒，看著進度一點點往前推。地上散落著電線頭、木板碎屑和塑膠包裝紙，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裝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王老師來了。
王老師退休了。清華計算機系的退休手續辦完的那天，他給林智打了一個電話——林智，我退休了。電話那頭，王老師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穩，但中間頓了一下，像是有話沒說完。林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王老師，您來我這裡吧。
王老師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你請得起我嗎？
您開價。
王老師沒有開價。他第二天就出現在了智者科技的門口——穿了一件白襯衫，襯衫的領口熨得很平整，釦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很整齊，一絲不亂，灰白的髮絲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手裡拎著一個深棕色的公文包，包面上有幾道細密的紋路，邊角已經磨得發亮了。跟他在清華上課時的樣子一模一樣。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智者科技的招牌——灰色的金屬字嵌在牆上，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線淡淡的光。然後他推門走了進來。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發出輕輕的咔嗒聲。
林智帶他去看了正在裝修的研發中心。王老師站在那層還在裝修的樓層裡，把手裡的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看了看頭頂的管道——灰色的通風管沿著天花板延伸，介面處用銀色膠帶纏著，拐彎的地方有一截沒有完全對齊。他看了看地上的線槽——淺灰色的PVC線槽還沒蓋蓋子，裡面躺著幾根網線，又黑又長，沿著牆角延伸到遠處。他看了看牆上還沒裝好的白板——白板靠在牆邊，外面包著一層塑膠膜，還沒撕開，薄膜上沾了幾點灰。他在空蕩蕩的樓層裡走了一圈——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音，一步一步的，不緊不慢。走到視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走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停下來。
比我當年強多了。
林智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王老師說的，是八十年代。他在清華剛當老師的時候，實驗室是一間二十平米的舊教室，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黃的老灰，窗戶漏風，冬天要用報紙把窗縫堵上。裝置是一臺別人淘汰的計算機，記憶體三十二K，開機要等好幾分鐘，螢幕上的綠色字元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睛疼。現在他面前的這層樓——五百平米，全新的裝修，即將配備當時最先進的伺服器和測試裝置。地面上鋪著嶄新的淺灰色地磚，在燈光下泛著啞光，縫隙筆直，沒有一塊磚是歪的。巨大的窗戶乾淨透亮，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
王老師——研發中心的總負責人，您來當。
王老師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確定。
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就一個字。但林智知道——這個字的分量。王老師教了幾十年計算機，從青絲教到白髮，帶過無數學生，退休了本來可以享清福，早上遛遛彎，下午喝喝茶，晚上看看電視。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來一家創業公司，從六十多歲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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