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
林智和蘇念回大院過暑假。說是暑假——其實公司已經忙得走不開人了。晶片事業部那邊程徹在趕崑崙2號的RTL程式碼，市場部那邊蘇唸的客戶表格已經排到了下個月。但蘇念說你半年沒回去了，林智算了算——確實，上次回去是春節。他讓蘇念訂了兩張回大院的火車票，把週末前後連了兩天假，湊了四天。
出發前的那天晚上，林智在公司待到十點，把下週要用的程式碼提前寫完了。辦公室裡的空調已經關了，只剩下頭頂幾盞日光燈還亮著，嗡嗡地響。程徹路過他工位的時候說你明天不是要回去嗎？林智說先把活幹完。程徹沒再問，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寫程式碼。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鐘擺。
北京到南城，火車一個小時。林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矮房、從矮房變成田野。七月的華北平原，玉米地綠油油的，一排一排延伸到遠處，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空氣裡飄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混合著車廂裡淡淡的泡麵味道。蘇念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市場報告——她在看眾泰汽車的背景資料。下週她要帶隊去眾泰的工廠做現場調研，得提前把對方的產線情況摸清楚。她翻頁的時候，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別看了。林智說。難得回去一趟。
蘇念沒抬頭。看完這一段。
你看了一路了。
蘇念把報告合上，塞進包裡。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的田野飛速地後退，綠色的麥浪一片接一片地掠過，遠處的村莊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你說——蘇大爺身體怎麼樣了？
林智沒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春節的時候蘇大爺還能自己走到門口，但走路已經比以前慢了很多。王嬸在電話裡說過一次——你蘇大爺現在走幾步就要歇一下。王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林智記住了。他記得王嬸說這句話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咳嗽，很輕，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火車到站。他們下了車，打了輛計程車回大院。計程車裡沒有空調，窗戶搖下來，七月的熱風灌進來，帶著灰塵和尾氣的味道。林智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一幀一幀地劃過。
衚衕還是那條衚衕。牆上的青磚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了裡面的灰泥。巷口的電線杆上貼了一張出租房子的廣告，紙邊已經卷了，被風吹得嘩嘩響。大院的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密密的，把整個院門遮了一半。七月正是槐樹最茂盛的時候，樹葉一層疊一層，在頭頂織出一片濃蔭。風從衚衕口灌進來，樹葉嘩啦嘩啦響，像在說話。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槐花，白的、米黃的，踩上去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林智站在門口，停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槐花的味道和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混在一起，熟悉得讓他恍惚了一下。
院裡的樣子跟他小時候差不多——水泥地，幾根晾衣繩，牆角堆著幾盆花。一隻花貓蹲在牆角的水缸旁邊，看到有人進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伸，後腿蹬直，尾巴豎起來抖了抖，又蹲下去了。水缸沿上停著一隻蜻蜓，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透明的光。
王嬸最先看到他。
她在院子裡晾衣服——手裡拿著一件剛擰乾的襯衫，正在往衣架上套。她抬頭看到林智，手裡的襯衫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從眼角開始，魚尾紋擠在一起，像是被什麼高興的事情突然點亮了。
小智回來了！
這一聲喊，整個院子都動了。
孫阿姨從廚房視窗探出頭來——小智？她手上還沾著麵粉，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整個人從視窗探出來更多一些，眯著眼睛看了看——真是小智！於主任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了兩下——喲，大老闆回來了。老周從躺椅上坐起來，放下手裡的報紙，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回來了？報紙上看到你們公司的新聞了。鄭師傅放下手裡的螺絲刀——他正在修一臺老電扇，桌上攤著幾根電線和一把螺絲——林智回來了？你那晶片——做出來了？
林智站在院子中間，一時間不知道先回答誰。陽光從頭頂的槐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塊塊光斑。他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來這個院子——那時候他是一個陌生人，誰也不認識他。現在他站在這裡，每個人都認識他，每個人都知道他在做什麼。
王嬸已經晾好衣服走過來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智——
瘦了。
沒瘦。
瘦了。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蘇念在旁邊笑了。我也說他瘦了。他不承認。
王嬸看了看蘇念——你倒是胖了一點。
蘇念愣了一下。我胖了？
胖了好。以前太瘦了。現在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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