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天走。
知道了。
她把湯碗端到桌上。湯碗邊沿有一點油，她用抹布擦了一下，擦得很仔細，來來回回抹了兩遍。
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林智想了想。
春節。
趙秀蘭點了點頭，沒再問。她轉身把鍋放了回去，背對著林智站了一會兒，才重新轉過來。
林智去蘇大爺家。
蘇大爺坐在門口的藤椅上。夏天的傍晚，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斜斜地照在院子裡，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蘇大爺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著。收音機放在旁邊的凳子上，在放京劇——咿咿呀呀的，在暮色裡飄著，像一層薄薄的紗蓋在院子裡。
林智走近了，才注意到蘇大爺的動作比以前慢了。搖扇子的頻率慢了——以前他搖得快，扇出來的風帶著呼呼的聲音。現在扇子動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拍子。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瘦了，骨節突出，握扇子的手背上可以看見青色的血管。
蘇大爺。
蘇大爺抬起頭。他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他的目光在林智臉上停了幾秒，像在翻一本舊書，從記憶裡找到了對應的那一頁。
小智？
嗯。我回來了。
蘇大爺慢慢地笑了。那笑容是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散開的，像水面上慢慢擴大的漣漪。
林智在他旁邊坐下來。夏天的風從院子裡穿過，帶著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院子裡的槐樹在暮色中投下一大片陰影，枝葉間漏下幾點碎金一樣的光，在地上晃來晃去。遠處的知了還在叫，聲音一浪一浪的，像是夏天的呼吸。
你上次回來——是春節？
半年了。
蘇大爺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收音機關小了——不是關掉，是調到剛好能聽見的音量。京劇的胡琴聲變得若有若無，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你做的那個晶片——怎麼樣了？
在做第二代了。
第二代——比第一代好？
好很多。
蘇大爺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但他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滿意了。他看著院子前方，目光落在那棵槐樹上，好一會兒沒動。
林智坐在蘇大爺旁邊，看著院子裡的暮色。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這個院子，蘇大爺坐在同樣的位置，手裡拿著收音機。那時候蘇大爺的頭髮還沒全白，走路還不用柺杖。現在他走路走不快了，搖扇子的手也慢了。夜色一點一點地濃起來，影子在牆上慢慢地爬。
蘇大爺。
您身體——還好吧？
還行。蘇大爺說。就是走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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