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也在。他的日子跟程徹差不多——早上八點到公司，寫程式碼，改架構，跟團隊開會。晚上十點以後，所有人都走了，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崑崙晶片的架構。辦公室的燈只開了一盞——桌上的檯燈，橘黃色的光暈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區域，鍵盤上字母的輪廓在光線下清晰可見，檯燈燈泡散出的熱量烘著他旁邊的空氣，讓那一小片區域的溫度比周圍高了那麼一兩度，裸露的手背能感受到那種微弱的溫熱，像一隻無形的手掌輕輕捂著，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影裡。遠處伺服器機櫃的風扇聲嗡嗡地響著，像一首低沉的白噪音。
這不是靠記憶力——是靠。他的腦子裡有一座完整的崑崙晶片架構，但他不能直接畫出來。他需要先用語言描述給二十一世紀聽——用Verilog，用二十奈米的工藝規則，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術語。像把一本英文書翻譯成中文——翻譯不難，難的是一邊翻一邊把書裡提到的那些概念用中文解釋清楚，因為那些概念的中文對應詞還沒有被髮明出來。他有時候閉上眼睛，感覺那座龐大的架構就在他眼前——一層一層地展開，像一座發光的立體城市。他沿著資料通道走進去，檢查每一條路徑，確認每一個時序視窗。在那些安靜的深夜裡，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人在修復一座早已失傳的古城的地圖。
有一天晚上，程徹路過林智的工位，看到他坐在那裡，沒開電腦。螢幕是黑的。但林智的眼睛睜著，看著窗外。窗外是深藍色的夜空，遠處的寫字樓亮著零星的燈光。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觸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在幹什麼？
林智轉過來。想事情。
想什麼？
快取一致性協議。
程徹在他旁邊坐下來。他把手裡的咖啡放在桌上，杯底碰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白天不是已經畫好了嗎？
畫好了。但還可以再最佳化。
怎麼最佳化？
林智沉默了一下。第三級快取——可以跟記憶體控制器做更緊的耦合。現在的方案是分開的——中間有延遲。
程徹想了想。
緊耦合——時序會更緊。
對。但效能能提升百分之五到八。
值得嗎？
值得。
程徹沒有反駁。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你這些想法——到底從哪來的？
林智沉默了一會兒。
程徹。
等這顆晶片做出來——我告訴你。
程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繼續改程式碼。
六月的研發中心，晚上十一點，燈還亮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兩個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寫程式碼。鍵盤的敲擊聲此起彼伏，偶爾有滑鼠點選的聲音，偶爾有人翻動列印的資料，紙張的邊角在翻動時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遠處有蟬在叫，聲音隔著玻璃窗傳進來，顯得有些遙遠。空調終於裝好了，吹出來的風是涼的，跟窗外的熱氣撞在一起，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透過那層水霧望出去，中關村的街燈模糊成一團團橙黃色的光暈，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都變成了模糊的剪影。
林智寫完了當天的最後一塊程式碼。他儲存，編譯——透過。螢幕右下角的綠燈亮了起來，編譯器的輸出窗口裡沒有紅色的錯誤提示，只有一行Coilation successful。顯示器散出的藍白色光打在他臉上，把五官的輪廓照得分明，長時間注視後眼睛有些發乾發澀，眨了幾下才重新聚焦，指腹還能感覺到鍵盤按鍵被體溫捂熱的溫度。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椅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他閉了一下眼睛——眼皮有些沉，連續坐了六個小時，肩胛骨之間有點酸，手腕也有些僵硬。他用左手揉了一下右手的腕關節。
窗外——北京的夜色。中關村的寫字樓——有的亮著，有的暗了，亮著的視窗像一塊塊黃色的方糖嵌在深色的樓體上。遠處有一條公路，車燈拉成一道流動的光帶，紅色和白色的光點交替著向前移動，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把那行程式碼又看了一遍。崑崙2號的快取一致性協議——他實現了。從崑崙晶片的版本降級到當前工藝——他花了三天。但他做到了。螢幕上的程式碼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縮排規範，註釋清晰。游標停在最後一行程式碼的末尾，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安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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