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在一座小城裡——離法蘭克福大概兩個小時車程。小城安靜，街道乾淨，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偶爾有一輛汽車駛過，輪胎壓過石板路發出低沉的聲響，聲音在街道兩邊的老樓之間迴盪。公司在一棟老建築的三樓，樓是那種歐洲常見的百年老樓，外牆是淺黃色的，上面爬著一層枯藤，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漆成了深綠色，油漆有些地方剝落了。樓下是一家麵包店，櫥窗裡擺著各種麵包和糕點，黃油色的燈光照著它們。麵包的香味從底下的縫隙裡飄上來，整個樓道都是黃油和麵粉的味道，暖融融的，帶著剛剛出爐的麥香和焦糖的甜味，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創始人叫Klaus，六十多歲，頭髮灰白，灰藍色的眼睛，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神很平靜。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背心，袖子捲到肘部，露出前臂上日曬的痕跡和幾點深色的老年斑，手掌上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老繭。他的手上還有幹活留下的油漬，指甲縫裡嵌著一線灰色。他的手勁很大，握手的時候用力握了一下，乾燥而有力。他帶著林智和趙明遠在公司裡走了一圈——二十幾個人，擠在一層不大的辦公區裡。工位上堆著檔案和圖紙，有些圖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了起來，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牆上掛著幾塊白板，上面畫著系統架構圖，線條錯綜複雜，標註著德文和英文，有些地方被擦過又重寫，白板上留著淡淡的擦痕。辦公室裡沒有前臺，沒有茶水間，只有一臺用了好幾年的咖啡機，機身上有道道劃痕，咖啡機旁邊的杯子有的洗了，有的還沒洗，擱在瀝水架上。
Klaus說——我們不做營銷。我們的客戶都是老客戶介紹的。
林智看了看他們的產品演示。介面很舊——像是十年前的風格，按鈕是灰色的，帶點立體效果，字型是老舊的那種畫素字，視窗邊框還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粗線條。演示是在一臺舊電腦上跑的，螢幕尺寸不大，解析度也不高。但底層邏輯很紮實——每一個模組都經過了十幾年的工業現場驗證。異常處理、資料一致性、斷線重連——這些東西不是靠寫程式碼就能寫出來的，是靠時間磨出來的，是靠工廠裡一次次故障和一次次修復積累出來的，是寫在專案日誌裡一頁一頁的真實記錄。演示過程中沒有出現任何錯誤，沒有任何卡頓，每一個操作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趙明遠在旁邊看完了整個演示，湊過來對林智說了一句——
底層——寫得比我們好。
林智點了點頭。趙明遠很少說這種話，他說比我們好，就是真的比他們好。
四月中，雙方開始談價格。Klaus要三百萬。林智還了兩百五十萬。Klaus搖了搖頭，說他這個價格已經壓得很低了，不能再少了。林智說兩百萬六十萬。Klaus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窗外的街道，又轉回來說兩百八十萬。林智想了想，點了點頭。談了兩天，中間吃了兩頓飯，喝了無數杯咖啡，最後兩百八十萬成交。談判是在Klaus的辦公室裡進行的，辦公室不大，牆上掛著一幅電路圖，看起來很老了，紙張已經泛黃，邊角脆脆的，是這家公司最早的產品架構。窗臺上放著一盆綠植，葉子綠油油的，跟窗外灰濛濛的早春天氣形成一種對比。窗外能看到街對面的麵包店，門頭上寫著德文店名，門口掛著一個鐵藝招牌，在風裡輕輕晃動。
訊息傳回國內那天，蘇念寫了一篇新聞稿——《智者科技收購德國工業軟體公司S Solutions》。她在公司的印表機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稿子一頁一頁吐出來，白紙黑字，帶著印表機加熱後的餘溫，紙張微微發燙。她拿起來翻了一遍，聞了聞紙上的油墨味，檢查了一遍措辭，把改成了，把改成了完成收購，然後把稿子發了出去。發出去以後，好幾個行業媒體轉載了。有媒體用的標題是《中國AI公司收購德國工業軟體企業》——這可能是當年第一次有中國AI公司收購德國工業軟體企業。蘇念把轉載的連結一個個發給林智，微信上排了一列。
德國當地媒體也報道了。標題很大——中國人來了。林智看到那個標題的時候，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張報紙放在桌上，看了好幾遍。報紙是趙明遠帶回來的，德文的，他看不懂內容，但標題上的幾個大字他認得，又大又粗的字型，印在紙面上很顯眼。
趙明遠在旁邊說——他們怕了。
林智說——不是怕。是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交割那天，林智跟Klaus視訊通話。林智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螢幕上是Klaus的臉。Klaus坐在他的辦公室裡，背景是那面掛滿了技術圖紙的牆，圖紙有些已經起了邊，邊緣微微翹起，有些被圖釘釘著，圖釘已經生了鏽，留下了一圈褐色的鏽跡。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Klaus的臉上留下一半亮一半暗的輪廓。他說——我在這棟樓裡做了二十三年。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告別。
林智沒說話。他能看到Klaus的眼睛在螢幕裡閃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睛在螢幕的光線下顯得有一點溼潤。
交給你們了。
林智點了點頭。
我們會好好做的。
Klaus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幾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然後螢幕暗了，變成了灰色的待機畫面。
那之後的一個月，智者科技的工程師開始跟德國的團隊對接。語言是個問題——對方英語一般，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說interface的時候聽起來像in-ter-fa-ce，智者科技這邊德語更不行，除了Guten Tag什麼都說不出來。雙方靠著比劃加翻譯軟體，硬是把第一階段的整合方案做出來了。工程師們在Skype上開會，經常出現冷場——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某個技術術語的時候，兩邊的人就對著螢幕沉默幾秒，然後在聊天框裡打字，把英文單詞拼了又拼，有時候還會拼錯，然後另一邊發來一個問號。有時候一整個下午都在講同一個問題，雙方輪流在共享螢幕上畫圖，畫了擦，擦了畫，螢幕上的線條越來越多，最後誰也看不清了。
小黃被派去德國待了兩週。他回來以後說——那邊的人幹活是真的慢。但人家做的——是真的穩。同樣的模組，我們的測試用例能跑一個小時，他們能跑三天。三天啊，不關機，不停地跑。我們反覆確認過，不是他們電腦慢，是他們測試流程就這麼設計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握著茶杯，臉上的表情不是抱怨，是佩服。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剛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聲音裡帶著一點興奮。
林智想了想。
那就學他們的。
五月初，趙明遠帶隊完成了Bridge Enterprise和S底層模組的整合方案。第一批整合好的程式碼在測試環境上跑通了。林智去看了一眼——程式碼跑得很穩，測試用例全部透過，綠色的勾一排一排地亮起來，在深色的終端背景上格外醒目，整整齊齊的，像是列隊接受檢閱。他站在測試人員的後面，看著螢幕上的結果，看了好一會兒，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說話。
他在研發中心的會議室裡開了一個小會。參會的人不多——程徹、趙明遠、王老師、蘇念。四個人圍著會議桌坐下來，桌面上放著幾份列印好的技術文件和一瓶礦泉水。會議室裡的白板還留著上次開會畫的架構圖，沒有擦乾淨，線條和箭頭還留在上面，隱約能看出之前討論的內容。他站在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擰開筆帽，寫了幾行字。
收購完成了。整合只是做了第一階段。S的底層程式碼——比我們想象的更值。
趙明遠在旁邊補充了幾句技術細節，講的是程式碼整合過程中遇到的一些問題和解決方案——模組介面的適配花了最多時間，因為兩邊的資料結構不一樣；命名規範的統一也折騰了好幾天，他們在白板上把兩邊的術語列出來，一個一個地對。程徹沒說話，一直靠在椅背上聽著，手指交叉放在身前，偶爾點一下頭，表示聽進去了。蘇念拿著筆記本，偶爾記幾個字。
王老師開口了。
林智——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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