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美國正式對智者科技實施技術出口限制。
訊息是律師轉過來的。一封正式的函件——抬頭是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域性（BIS），幾頁紙，列印在白色的A4紙上，中英雙語對照。林智收到的時候，快遞信封是牛皮紙的，右上角貼著一枚航空郵票，封口處貼著透明的膠帶，邊緣有些翹起。他用拆信刀沿著封口劃開，刀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撕裂聲，像一道很細很細的裂縫在紙張上蔓延開來。他抽出裡面的檔案，紙張冰涼，墨粉的味道淡淡的，翻頁的時候紙張之間帶著靜電，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翻譯成中文以後，林智讀了三遍。他從頭讀到尾，再從尾讀到頭，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細，目光緩慢地在字與字之間移動，像在檢查一段有錯誤的程式碼。他的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指腹能感覺到紙張切口的鋒利。他把函件放在桌上，紙頁的邊角被他捏出了微微的褶皺。然後他沒有轉給任何人。他先一個人安靜了五分鐘。辦公室裡只有暖氣片發出的輕微咔嚓聲——金屬熱脹冷縮的聲響，每隔幾秒響一次。他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碰桌上的任何東西。他就坐在那裡。
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推了一點。他走到研發中心，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門是半開著的，他透過門縫往裡看。
研發中心裡，有人在改程式碼，鍵盤聲嗒嗒嗒地響著，節奏不一，有的快有的慢，交織在一起，像一場持續不斷的雨。有人在看論文，螢幕上的PDF文件一頁一頁地往下翻，偶爾停下來，滑鼠在某一段上劃過，標出黃色的高亮，滑鼠的滾輪發出細微的咔嗒聲。有人在跑模擬，黑色的命令列窗口裡白色的字元一行一行地滾動，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寫了什麼，螢幕上的反光在他們臉上快速游移。一切正常。日光燈管照常亮著，發出均勻的白光。空調照常吹著暖風，出風口百葉微微擺動，帶著一種機械的規律性。印表機照常嗡嗡地預熱，時不時吐出一張紙，紙張被滾筒推出來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沒有人知道那幾頁紙裡寫了什麼。他們還不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們用的EDA工具，有一部分不能再更新了。他們還在為一組模擬資料的偏差爭論，還在為一個時序約束反覆修改程式碼。
林智站在門口看了幾秒。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背影——那個年輕的工程師正在撓頭，塑膠椅在他的動作下發出輕微的吱響；老陳正在對著螢幕皺眉，眼鏡的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王老師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翻書，翻頁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他的呼吸比平時慢了半拍。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他給程徹發了一條訊息——來一下。
程徹走進來的時候，看到桌上的函件。他沒有問，拿起來看了一眼——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翻到第三頁。他看的時間比林智短——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就不看了，把最後幾頁合上，手指停在紙頁的邊緣。
——什麼時候？
從今天起。
程徹把函件放回桌上，紙張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EDA呢？
美國的——不能更新了。現有的授權還能用。
能用多久？
林智沉默了一下。他看著桌上那幾頁紙，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在BIS的印章上——圓形，深藍色的，中間有一行英文。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授權到期——就不能續了。最長的還有兩年，最短的還有半年。
程徹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兩下，很輕，是指尖敲在木頭上的聲音。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那我們的設計流程——
從現在開始，所有新專案——用開源的或者自研的工具。現有的專案——在現有授權到期之前完成。
程徹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微微往後仰了一下。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的牆上——牆上掛著一幅中關村的衛星地圖，灰綠色的，街道的線條交織成一張網。過了一陣，他開口了——
林智。
你怕嗎？
林智沒有馬上回答。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暖氣片裡的熱水在管道里流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輕微聲響，管道隨著熱脹冷縮偶爾發出咔的一聲。窗外的北京——一月的冬天，灰色的天，光禿禿的樹枝伸向天空，幾隻麻雀從樹枝上飛起來，翅膀撲稜的聲音隔著窗戶幾乎聽不到，只能看到它們的身影快速掠過灰色的天空。
怕。但你也在。我就不那麼怕了。
程徹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輕輕響了一聲。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停了一下。
那我回去——開始看開源EDA的資料。
門關上了。鎖舌咔嗒一聲歸位。林智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桌上的檯燈亮著，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檔案、鍵盤和一杯已經涼透的水。那幾頁紙——他重新拿起來，翻了開來，每一頁都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措辭正式而冰冷，沒有任何可以被誤解的餘地。他看了它們很久。然後他拉開抽屜，金屬滑軌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他把它們收進抽屜裡——跟Hans的名片、二十二張展會名片、蘇唸的B超單放在一起。名片散落在抽屜底部，有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B超單已經有些皺了，邊緣泛黃，被他小心地壓在那些紙張的最上面。他把那幾頁BIS函件放在B超單旁邊，用手掌撫平了一下紙面上的褶皺，讓它們整齊地並排躺著。他關上抽屜，金屬抽屜推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響，然後是咔嗒一聲——關緊了。
抽屜關上了。
當天下午，林智召集核心團隊開會。研發中心的所有人都來了——程徹、老陳、王老師、趙明遠、徐薇、六個研發工程師，加上蘇念和蘇唸的市場部兩個人。十幾個人，把研發中心的會議室擠滿了。有人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有人站著靠在牆邊，手臂抱在胸前，一條腿微微彎曲。有人坐在窗臺上，一條腿懸空晃著，腳尖偶爾碰到牆根發出輕輕的摩擦聲。暖氣燒得很足，會議室裡有點悶，有人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有人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釦子，露出裡面的毛衣領子。空氣裡有各種氣味混在一起——列印紙的墨粉味、咖啡的苦味、還有人剛從外面帶進來的冷空氣的味道，在悶熱的室內慢慢消散。沒有人說話，只有椅子偶爾發出的吱呀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
林智站在白板前面。沒有PPT，沒有列印好的材料，白板還是早上擦過的，表面乾乾淨淨，有一股酒精擦拭後殘留的氣味。他站在大家面前，沉默了幾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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