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智者科技在科創板正式掛牌。
上市那天,林智起得很早。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天還沒全亮——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條灰藍色的光,像一根細線割開了昏暗的房間,房間裡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半明半暗的朦朧中。他翻了個身,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數字亮了一下,五點四十。他躺了一會兒,沒有賴床,然後坐起來,腳踩在拖鞋上,地板有一絲涼意透過鞋底傳到腳心。他在床邊坐了幾秒,聽到隔壁房間裡林念還在睡——呼吸聲透過牆壁傳過來,輕而均勻。他穿上了一件白襯衫——不是新的,是上次去德國出差時蘇念塞給他的那件,穿了好幾年了,領口的棉布被反覆洗滌磨得有點薄,在光線下能看到經緯線之間細小的間隙。內側的標籤已經被洗得看不清字了。袖口的扣子也換過一次——原來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蘇念找了一顆顏色相近的縫上去,針腳很小很密,不仔細看的話幾乎看不出來。他站在鏡子前面,扣上釦子,把領子翻好,用指腹撫平了前襟上的褶皺。他沒有穿西裝——不是因為找不到,是嫌熱,也穿不慣。西裝是蘇念提前準備好的,掛在衣架上——深灰色,暗條紋,熨得很平整,肩線筆直,在衣架上保持著剛從乾洗店拿回來的輪廓。她讓林智穿上。他看了看那件西裝,又看了看窗外已經開始亮起來的天光——八月的北京,太陽一出來就熱——說不用了。蘇念站在他身後,從鏡子裡看著他,沒有強求,只是從那件西裝肩部摘下來一根不存在的線頭,然後重新掛好,拍了拍肩部不存在的灰塵。
蘇念穿了一條黑色的裙子——剪裁簡潔的連衣裙,面料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長度到膝蓋下面一點,領口不大也不保守。她在鏡子前面轉了一下身,檢查了一下裙襬和領口,然後把頭髮盤起來,用髮卡固定好。林念穿了一件碎花的小裙子——淺藍色的底,白色的小碎花,袖子蓬蓬的。她的頭髮被蘇念紮成了兩個小揪揪,用粉色的髮圈綁著,髮圈上各有一個小蝴蝶結。林念站在鏡子前面照了照,咧開嘴笑了——她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但知道自己很好看。她笑的時候門牙的位置有一個缺口——門牙掉了,新牙還沒長出來。
程徹在交易所門口等他們。他到的比他們早。交易所門口已經拉起了紅色的橫幅,紅色的綢面在風裡微微翻卷,門口鋪著紅地毯,臺階兩側擺著花籃——白色的百合和紅色的玫瑰交錯著,花朵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花籃的綢帶上用金色字寫著祝賀的話。程徹站在花籃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裡,低著頭在看手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他平時只穿T恤,灰的、黑的、深的淺的T恤,不管什麼場合都是T恤。但這件襯衫是新的,商標剛剪掉。林智看到他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穿襯衫了。程徹把手機收起來,抬起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嗯。今天不穿不合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不是緊張,是一種不太習慣的不自在,像是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衣服。
大廳里人很多。嘈雜的人聲像潮水一樣在巨大的空間裡湧動,被大理石地面和玻璃幕牆來回反射,形成一種嗡嗡的背景音。媒體記者扛著攝像機,鏡頭上的紅燈亮著。穿著西裝的投資人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發出剋制的笑聲。券商的人在入口處核對名單,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不停地點著螢幕。智者科技的人都在裡面——王老師坐在第一排,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往後攏著,露出寬寬的額頭。他的坐姿很端正,膝蓋併攏,兩隻手平放在大腿上,像在參加一個重要的考試。趙明遠和徐薇站在人群后面——趙明遠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徐薇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小黃站在角落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尺寸大了一點,肩線落在肩膀外面一點,袖子也長了一些,不太合身,但他站得很直,努力讓那件西裝顯得合身。周明遠和他的團隊也來了——七個人,穿著深淺不一的襯衫和西褲,站在另一邊的角落裡,安靜地打量著大廳裡的一切,像一群在陌生城市中轉的旅客。
林智站在臺下,等主持人唸到他的名字。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皮鞋——黑色的,擦得挺亮,能看到天花板上燈光的倒影。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在胸腔裡沉穩地響著。周圍的聲音在他耳朵裡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隔了一層水。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皮鞋——黑色的,擦得挺亮,能看到天花板上燈光的倒影。周圍的聲音在他耳朵裡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隔了一層水。他能感覺到聚光燈的熱量——不是直接照在他身上,但從頭頂上方傳來的熱度讓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然後他聽到主持人說——歡迎智者科技創始人兼CEO林智先生。聲音在擴音器裡帶著一點回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了一下。
他走上臺。臺階很淺,三步就上去了。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很亮,亮得讓他眼前白了一下,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到一片耀眼的白光。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很亮,亮得讓他眼前白了一下,什麼都看不見。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很亮,亮得讓他眼前白了一下,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到一片耀眼的白光。他站在敲鐘臺前面,手握在槌柄上。槌柄是深色的木頭打磨過的,表面光滑,握上去有一點涼意,木質緊密,有分量。他握緊了一些,感覺到槌柄結實地抵在掌心。鍾就懸在他面前——一口黃銅色的大鐘,表面反射著燈光,在聚光燈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他看了一眼臺下。光線太強,看不清每個人的臉。但他知道他們在哪裡。蘇念抱著林念,站在人群中間——林唸的碎花裙在人群中像一個小小的色塊,蘇念正對著他微微笑著。程徹站在她的旁邊——深藍色的襯衫在人海里顯得很突出,他沒有笑,只是看著他。王老師坐在第一排——白襯衫的領口在燈光下很顯眼。趙明遠、徐薇、小黃、老陳、周明遠——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們都在等他敲下那一下。他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很輕,沒有人注意到。他握緊槌柄,手臂帶動槌頭,敲了下去。鐘聲很響——嗡——像雷鳴一樣在耳邊炸開,然後在大廳裡迴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響,手麻了一下。槌柄傳來的震動從手掌一直傳到小臂,像電流一樣顫了一下。
開盤價——九十八元。漲幅百分之一百一十七。大螢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數字——98.00。旁邊是總市值——500億。
有人歡呼。有人鼓掌。閃光燈噼裡啪啦地亮成一片,像夏夜的閃電。有人在拍照——相機快門的聲音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林智站在臺上,看著那個數字。深綠色的電子數字在黑色的大螢幕上亮著,穩定地亮著,沒有閃爍。他以前在腦子裡想象過這一刻——想過很多次,在不同的場景裡,在不同的心境下:它到底是什麼感覺。現在他知道了。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他站在敲鐘臺旁邊,微微低著頭,看著那個數字。他想到的是十年前那個坐在二十平米辦公室裡的自己——第一臺伺服器只有四臺,自己組裝的,用紮帶把網線捆在一起固定在桌腿後面。那時候一個月的工資發完就沒錢了。年底的時候賬戶裡剩下幾千塊,連年會都辦不起,五個人在街邊吃了一頓烤串。現在那個數字在那裡——五百億——但它像是一個跟他不相干的數字。他沒有覺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那只是螢幕上的一行字元而已。
他從臺上走下來。聚光燈從他身上移開,光線暗了下來,眼睛重新適應了沒有強光的環境,視野裡還有一小塊綠色的殘影慢慢消退。蘇念站在他面前,抱著林念。她沒有說。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然後把林念遞給他。林念摟著他的脖子——小胳膊圈住他的頸項,手指在他後頸上扣在一起——叫了一聲。她的臉貼在他的肩膀上,碎花的裙襬搭在他的手臂上,軟軟的,像一片雲。他抱著她,感覺到了她身體的重量——不重,剛好夠讓他覺得懷裡是滿的。
程徹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說話。大廳裡的人群還在喧鬧,有人在跟券商握手,有人在拍照。程徹安靜地站著,像一塊礁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白襯衫——不錯。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智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領——領口內側有一點磨損的痕跡,棉布磨得泛白,但不太看得出來,如果不湊近看的話它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襯衫。
穿了幾年了。
該換一件了。
林智想了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的袖口——釦子是後來配的,跟其他幾顆不完全一樣,顏色淺了一點點。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程徹深藍色的襯衫上。等崑崙3號做出來——換。
程徹沒有再說什麼。他點了點頭——一個很小的動作。然後轉過身去,看著大廳裡的人群,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天的晚宴上,小黃多喝了幾杯。他端著酒杯——透明的小玻璃杯,白酒倒了大半杯,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細細的珠——在宴會廳裡走了一圈,從第一張桌子走到最後一張,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他敬了所有人——敬林智,敬蘇念,敬程徹,敬王老師。每次碰杯的時候,他都把杯沿放得比別人低一些。他最後走到周明遠面前,站在他面前,手裡端著那杯酒。周明遠端著一杯橙汁。小黃說——你們寫EDA的——辛苦了。他的聲音有一點大——不全是酒精的作用,是激動。周明遠端著橙汁,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你們做市場的——也辛苦。兩個人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小黃把那杯酒一口乾了,喉嚨裡咕嚕一聲,然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周明遠喝了一口橙汁,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林智在角落裡坐了一會兒。宴會廳很大,幾十張圓桌散落在大廳裡,桌布是白色的,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上面擺著旋轉的玻璃轉盤和細長的酒杯——紅酒杯、白酒杯、飲料杯,一字排開,在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點。頭頂的水晶吊燈投下暖黃色的光,在白色的桌布上染出一圈一圈重疊的光暈。人們的交談聲、笑聲、餐具碰撞的叮噹聲混雜在一起,在餐廳的穹頂下嗡嗡地響著,像一個巨大的蜂巢。他坐在椅子上,後背靠著椅墊,手裡轉著一隻空杯子——高腳杯的杯腳在他手指間來回轉動,杯壁上有指紋留下的淡淡痕跡。他透過杯子的玻璃看過去,看到的一切都是變形的、模糊的、被拉長的。蘇念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坐下的時候帶起一陣很輕的風——有她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花香,不濃。她手裡端著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是常溫的,沒有加冰。
你怎麼不喝?林智看著她的杯子。
不想喝。她說。
林智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裙子,頭髮盤起來了,露出乾淨的額頭和溫潤的側臉。水晶燈的暖光落在她的肩頭,讓黑色的布料泛著一層柔和的暗光。她的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珍珠的表面有一層溫潤的淡光,剛好在陰影和光線交界的地方亮了一下。她今天很好看。他一直都知道她好看,從大學的時候就知道了。但今天——可能是因為燈光的緣故——他覺得她特別好看。
上市了。他說。
開心嗎?
蘇念想了一下。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中的水杯,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慢慢滑下來,留下一道細細的痕。她抬起頭。還行。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有一絲很淡的笑——不是笑給誰看的,是她自己心裡覺得確實。
林智看著她。他想起讀大學的時候,她穿著校服在校園裡走——清華的校服,白底藍邊的運動服,她穿什麼都好看。他來清華報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這裡上了三年學。他認識她的時候是秋天,銀杏葉黃了,滿地都是。畢業以後,她當了記者,在報社寫稿子,有時候半夜還在趕稿。後來她來他的公司,從市場部做起,一個人撐起一個部門。一晃這麼多年了。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從一個校園到另一個校園,從一篇文章到一家公司。她坐在他旁邊,像什麼都沒有變——還是那個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的女生,還是那個在食堂裡把肉夾到他碗裡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剛從冰涼的玻璃杯上放下來——手指細長,骨節分明。他的手包上去,把她的手整個握在手心裡,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溫度慢慢上升。
她沒有說話。但她張開手指,跟他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叉。她的拇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來回摩挲了一下——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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