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智者科技向科創板提交了上市申請。
這件事從年初就開始準備了。蘇念帶著市場部的人整理了三個月的材料——每天早上八點半到晚上九點半,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檔案,印表機幾乎沒停過,嗡嗡的預熱聲和紙張吐出的刺啦聲此起彼伏,碳粉盒換了四五個,紙張成箱地往辦公室裡搬,堆起來的紙箱在走廊角落裡摞了半人高。招股說明書改了一版又一版——第一版寫了三百多頁,被律師退回來,說這裡要細化,那邊要補充,然後重寫。第二版寫了四百多頁,又被法務挑出幾個措辭不夠嚴謹的地方。第三版——沒人記得是第幾版了,反正每一版的封面上都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用來區分版本。蘇唸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次修改的意見——律師說的、券商說的、保薦人說的、交易所預審反饋的——全都一條一條地列著,完成一條劃掉一條。
財務審計報告更磨人。財務大姐帶著兩個會計加班了兩個月,把過去三年的賬目從頭到尾對了一遍,每一筆支出、每一份合同、每一張發票都用手指著一行一行地過,像考古學家清理出土文物一樣仔細。財務室裡檯燈從早亮到晚,桌角堆著喝空的咖啡紙杯,有的杯底已經凝結了一層褐色的沉澱。她們坐在財務室裡,桌上堆著幾摞半人高的憑證盒——白色的硬紙盒,用記號筆標著年份和月份。電腦螢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排,加起來幾萬行。財務大姐戴著老花鏡——銀色的細框,架在鼻樑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敲停停,偶爾停下來揉揉眼睛,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一擦鏡片。她說科創板的要求比新三板高很多,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但她的意思是——不能出錯。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數字都不能差。有一次為了核對一筆三年前的三十多萬的發票,她把當年的紙質合同從箱底翻出來,對著掃描件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比了整整一個下午。找到之後,她長出一口氣,把那頁合同疊好放回去,說了一句。
蘇念也經常加班。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林念已經睡了。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門軸發出極輕微的聲響,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滲進去一小條,在暗色的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她藉著那點光看一眼林唸的睡臉——孩子的臉在枕頭裡半埋著,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她在那站了幾秒鐘,然後輕輕帶上門。回到書房,開啟電腦,繼續修改材料裡的措辭。有時候改著改著就過了十二點,窗外的街道安靜下來,只剩下路燈的光和偶爾駛過的計程車的聲音。
遞交材料的那天,林智沒有去。蘇念和財務大姐去的。早上七點,蘇念換了一身正裝——深灰色的西裝裙,白色的絲綢襯衫,銀色的紐扣在晨光裡閃了一下,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胸針的邊緣打磨得很光滑。頭髮盤起來,露出乾淨的脖頸和耳朵,耳垂上戴著一對細小的珍珠耳釘——是林智去年生日送她的那對。她用食指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確認了一下,然後穿上黑色的高跟鞋。鞋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財務大姐也換了一身——藏藍色的套裝,平時從來不穿的那套,掛在衣櫃裡好幾年了,今天第一次拿出來。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金色胸針——是一朵梅花,她女兒送給她的。她還塗了一點口紅——很淡的豆沙色,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她們帶著一個黑色的拉桿箱,箱子很沉,輪子碾過地板發出沉悶的咕嚕聲。箱子裡裝著所有的材料——列印好的,裝訂好的,分門別類地裝在幾個資料夾裡,每一份都用彩色索引標籤標好了類別——招股說明書是紅色的,審計報告是藍色的,法律意見書是綠色的。標籤的邊角被手指翻得微微卷起。她們叫了一輛車,去交易所遞交材料。
林智站在研發中心的窗前,看著那輛車開出園區大門。銀灰色的車,在早晨的陽光裡反射著光。它在路口拐了一個彎,車身側面的反光閃了一下,然後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中,混在無數的車燈和車身之間,很快就看不到了。銀灰色的車,在早晨的陽光裡反射著光,在路口拐了一個彎,車身側面的反光閃了一下。銀灰色的車,在早晨的陽光裡反射著光,玻璃上倒映著藍天白雲的影子。它在路口拐了一個彎,車身側面的反光閃了一下,然後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中,在無數的車燈和車身之間,很快就看不到了。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窗玻璃上倒映著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不太清晰的。然後他轉身回到工位,繼續看崑崙3號的模組設計。隔壁工位的同事問他去不去吃早飯,他說吃過了——其實沒有。他不覺得餓。
下午兩點,蘇念回來以後,在辦公室裡說了一句話——材料交了。等訊息。她靠在門框上,頭髮有一絲從髮卡裡滑了出來,垂在耳側,在午後發黃的陽光裡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臉上帶著一上午奔波之後淡淡的倦色。她看起來不累——但她的嘴角有一點幹,一上午沒怎麼喝水,嘴唇上的口紅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層淡淡的底色。她把高跟鞋踢掉,光腳踩在地板上,從飲水機接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了半杯,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林智看著她,問了一句——順利嗎?蘇念點了點頭,說——順利。然後她笑了一下——不是慶祝的笑,是一種終於交出去了的笑,像是一塊石頭從肩上卸下來的那種輕。
接下來的兩個月,沒有人再提上市的事。研發中心的人繼續寫程式碼、改bug、跑模擬。每天早上的晨會照常開,白板上寫滿了進度條和待辦事項,白板筆的墨水味在會議室裡散開。白色的程式碼在深色的編輯器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滾動,鍵盤聲在各個工位上此起彼伏,像一場持續不斷的雨。模擬伺服器在機房裡嗡嗡地轉著,散熱風扇的聲音隔著玻璃門都能聽到——嗡嗡嗡,從早到晚,從不間斷。夏天到了,機房裡的溫度比外面高好幾度,每次開門都有一股熱浪撲出來,混著電子元件和灰塵的氣味。市場部的人繼續接單、回客戶郵件、跟渠道商打電話。電話鈴聲時不時響起來——叮鈴鈴——然後被接起,然後是壓低的說話聲,然後是電話結束通話的咔嗒聲。一切跟之前一樣。但氣氛不一樣了——每個人都知道,有一件大事正在進行,像一顆在軌道上執行的衛星,雖然看不見,但所有人都在等它進入接收範圍。有時候一個人從茶水間接水回來,在走廊裡迎面碰上另一個人,兩個人會停下來問一句有訊息嗎,對方搖搖頭,然後各走各的路。問的人也不著急,答的人也不慌張——就是問問。
林智照常每天寫程式碼。他不加班,也不早退。每天準時到,每天準時走,刷卡的時間幾乎精確到分鐘。他沒有跟大家說如果上市成功我們會怎樣——他覺得不需要說。上市不是終點,只是一個路標。前面還有崑崙3號等著——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事。但有時候晚上,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日光燈一排一排地關掉,整個辦公區暗下來,只有他頭頂那一排燈還亮著。他坐在工位上,會開啟電腦上那個資料夾——叫科創板的資料夾——裡面存著所有申報材料的電子版,按日期排列,整整齊齊的。他很少點開看。他只是知道它在那裡。偶爾他雙擊點開一個子資料夾,捲軸往下拉一拉,看到那些檔案——每一份都幾十上百頁,最後的修改日期停留在遞交之前的那個星期——然後關掉視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啟。
七月,稽核通過了。訊息是律師打電話通知的。那天下午,林智正在研發中心的會議室裡跟程徹討論崑崙3號的一個模組介面。會議室裡的空調開得很低,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會議桌的桌面被冷氣吹得冰涼,手肘撐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涼意。會議室裡的空調開得很低,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白板上畫著兩個模組之間的資料通道,時序圖畫了滿滿一面板,紅色的線和藍色的線交錯在一起,旁邊還有幾個用黃色熒光筆標出來的關鍵路徑。程徹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白板筆,正指著白板上一個訊號路徑說——這個地方的時序可能有問題。他的筆尖點在一條紅色的線上,那裡畫著一個鋸齒狀的符號,表示訊號在跳變。林智正要回答——他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答案,甚至已經想好了修改方案——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顯示出一個名字。林智低頭看了一眼——是律師打來的。他接起電話,貼在耳朵上,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會議室裡也很安靜。程徹放下了筆,靠在椅子上,看著他。電話那頭律師說的話,大概不到一分鐘。林智聽完,說——好的,謝謝。然後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朝下。
程徹看著他,手裡的紅筆懸在白板上方,筆帽還沒蓋上。他的視線停在林智臉上,沒有移開。
過了?
過了。
程徹沒有問他具體什麼時間上市、定價多少。他只是轉回身,拿起白板筆,在白板的右上角——在那張時序圖的右邊——加了一行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墨水在板面上留下新鮮的痕跡。字型不算工整,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寫完整了:上市前——把崑崙3號的RTL寫完。他放下筆,把筆帽蓋上,發出咔的一聲。然後他退後半步,看著那行字,滿意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回來,重新拿起紅筆,繼續指著那個訊號路徑說——回到這個地方,我覺得這裡應該加一級流水線。他的語氣跟剛才沒有任何變化,像是中間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發行價定在四十五元。訊息出來那天,蘇念跟林智在辦公室裡坐著談論了一會兒。蘇念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翹著腿,黑色的高跟鞋在腳尖輕輕晃著,手裡端著一杯茶——是早上泡的,現在已經涼了,杯沿上浮著幾片舒展開的茶葉。她說在這個價格區間之內,按照之前的規劃來就行。她的語氣跟討論市場部的季度計劃差不多——冷靜、專業、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商量過很多次的事情。林智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從電腦螢幕上移開——游標停在程式碼的某個位置,在閃爍。他繼續敲鍵盤,手指在按鍵上移動的速度沒有任何變化,鍵盤聲均勻而穩定,像是完全沒有被那個數字影響。四十五元,他在腦子裡閃過了一下這個數字,然後它就消失了,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起了一圈漣漪,然後水波就平了。
七月末的一個晚上,林智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已經很晚了——窗外的天幾乎全黑了,遠處的寫字樓亮著零零星星的燈,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石。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深橘色的餘暉,像一道被城市切碎的殘光,從高樓之間的縫隙裡透過來,在天邊慢慢淡去。空調開著——中央空調已經關了,只剩牆角那臺櫃式空調在呼呼地吹,出風口吹出涼涼的風,吹得桌面上幾張紙的邊緣微微顫動。他在翻智者科技這些年的一些資料。他從櫃子裡翻出幾個舊資料夾——有的已經褪色了,邊角磨出了白色的纖維。他坐在辦公桌前,開啟第一個資料夾。裡面是第一間辦公室的照片——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是蘇念去宜家買的,當時只有三根枝條,現在已經長得很長了,在新的辦公室裡還活著,垂下來好幾條藤蔓,葉子油綠油綠的。照片的畫素很低,大概是第一部手機拍的,畫面上還能看到窗玻璃上的灰塵。那時候只有五個人,擠在二十平米的空間裡——桌子是二手的,桌面上的貼紙還沒有撕乾淨。椅子也是二手的,有幾把的輪子壞了,坐上去會晃。他翻到第二份材料——辦公區的照片,三百平米,在寫字樓的八層,窗戶朝東,每天早上陽光會從窗戶照進來。照片裡可以看到小黃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就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有一個小缺口。然後是第三張——五百平米的研發中心,現在用的這個。照片裡工位比人多,空著的桌子上還擺著沒拆封的顯示器。從五個人到兩百人。從十萬的訂單到兩億的營收。他翻著那些檔案,手指在紙張邊緣慢慢滑過——舊合同上的簽名墨水還是藍色的,有些已經開始褪色了。第一份技術方案的封面被折了一個角,上面還有咖啡濺上去留下的圓形痕跡——褐色的,幹了以後變成一個淺色的環。林智的手指在那個環上按了一下,像是想感受一下咖啡漬的厚度。
他翻完之後,合上資料夾,站起來,走到窗前。七月末的北京,晚上九點多,天終於黑透了。銀杏樹的葉子在路燈下密密實實的,像一堵綠色的牆被暖黃色的光照著,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風一吹葉片翻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風一吹,葉子翻動,露出葉背較淺的顏色,整棵樹像湖面一樣盪漾起來。遠處有蟬鳴——一陣一陣的,從某棵樹上傳來,聲音不大,但一直持續著,像是夏天最後的力氣。他站了一會兒,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窗外的樹影和路燈投下來的光斑。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臉——不是清晰的,是一個淡灰色的輪廓,五官模糊,只能看出一個人站在那裡。他在想什麼呢。其實他什麼也沒在想。他只是在想:這條路,走了十年了。十年——從那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從那個靠四臺伺服器起家的創業公司,從那個跟父親沒什麼話說的兒子,從第一次走進四合院的那個黃昏——走到了今天。站在窗戶前面的這個人,跟十年前那個自己,已經不太像了。
他轉身走回工位。電腦的螢幕亮度已經自動降低了一點,進入了待機前的半暗狀態。他動了一下滑鼠,螢幕重新亮起來——桌面上是崑崙3號的架構檔案,那個資料夾的名字叫,旁邊還有一個叫科創板的資料夾,藍色的圖示靜靜地躺在那裡。他沒有點開那個藍色的資料夾。他雙擊打開了,游標在程式碼編輯器的第一行閃爍著。螢幕的藍光照在他的臉上,在他的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在鍵盤上找到了位置,然後開始繼續寫程式碼。那些程式碼行,一行一行地在螢幕上鋪開,從檔案頭到模組定義,從介面宣告到邏輯實現。他覺得這條路沒什麼好感慨的。前面還有路要走。
從2017年1月到現在,七個月。從遞交申請到稽核透過,從一個冬天的準備到夏天的結果。每一步都走了,每一步都走過去了。林智坐在電腦前,左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灰塵。右手握著滑鼠。螢幕上,崑崙3號的程式碼在窗口裡安靜地躺著,像一張還沒有展開的地圖。他按了一下編譯鍵。進度條開始從左向右移動——從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白色的條在一格一格地變長。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進度條走完。沒有報錯。他儲存了檔案,然後關掉了電腦。
蘇念看著那份報告,沒有說話。她在想——三年前,這家公司還在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裡,三個人擠在一張桌子上辦公。 現在——已經有人在說行業前三了。辦公室裡暖氣嗡嗡地響著,窗外是北京的冬天,陽光照在辦公桌的金屬邊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