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崑崙3號晶片立項。
立項會還是在研發中心那間會議室裡開的。同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深棕色的木紋桌面，邊角被胳膊磨得光滑發亮，桌面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是白板筆不小心畫上去的。同一塊白板——邊角有一些擦不乾淨的老痕跡，墨水的淺灰色印子疊了一層又一層。同一扇窗戶——窗外那棵銀杏樹還沒綠，枝條光禿禿的，在淺藍色的天空下伸出細密的枝椏，像一幅工筆畫的線條。早春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不算暖，但已經有了亮堂的意思，在會議桌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淡金色光斑。但坐在桌子旁邊的人，跟三年前不一樣了。除了林智、程徹、王老師，多了周明遠和兩個核心架構師——都是從大廠挖來的，一個做過後端架構，一個做過驗證。研發中心也從最初的六個人變成了三十多人——工位不夠坐了，在走廊盡頭加了兩排臨時卡座。
林智站在白板前面，沒有馬上開口。他站了一會兒，手插在褲兜裡，視線掃過房間裡每一個人的臉。他站了一會兒，手插在褲兜裡，視線掃過房間裡每一個人的臉。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帶著一絲涼意，空氣裡瀰漫著會議室特有的氣味——擦過白板的酒精味和紙張的纖維味混在一起。程徹坐在桌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正襟危坐，他側著身子，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他側著身子，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轉著一支筆——黑色的簽字筆，筆帽已經被他咬出了幾個凹痕，塑膠外殼上有幾道細小的牙印。他轉筆的速度比平時快一些，這個細節只有林智慧看出來——程徹緊張或者興奮的時候，轉筆的速度就會加快。筆在他手指間來回翻轉，快得像一隻旋轉的陀螺，不時在指腹上叩出無聲的節拍。
崑崙3號——目標：國際頂尖水平。
他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白板筆劃過白板表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吱響。粉筆灰在空氣中散開，在光線下像是浮動的細塵。字寫得不大，但很清楚——國際頂尖四個字，在白色的板面上，黑色的墨跡新鮮地亮著。
會議室裡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發懵的安靜——是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四個字的分量，然後同時沉默了。頂尖水平——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場的人都知道。崑崙2號達到了中高階，比國內同期的晶片好不少，客戶反饋也不錯，長期執行的穩定性已經通過了驗證。但離還有距離。頂尖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跟Intel、A、輝達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意味著效能要追平甚至超過同時期的國際旗艦產品，意味著架構設計要有原創性的突破，意味著要做一家中國創業公司沒人做過的事。做了三年晶片，現在說要做國際頂尖。
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質疑。安靜在會議室裡持續了十幾秒，像水一樣漫開來。老式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著，空調的風口吹出一陣細微的涼風，讓桌面上攤開的幾頁文件邊角微微卷起。
程徹轉筆的手停了一下。筆停在他拇指和中指之間，懸在半空，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動作。他抬起頭，看著白板上那四個字。
你把設計圖畫出來——我看看。
林智沒有直接回答。他拿起筆——另一支紅色白板筆——筆尖碰到白板表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吱響，然後開始在白板上畫崑崙3號的頂層架構。他畫得很慢，每一根線都畫得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筆觸果斷而連貫。他先畫了一個大的方框——晶片的整體邊界——然後在裡面一層一層地分解。指令集架構的核心單元，多核互聯的拓撲結構，快取層級的三級分佈，記憶體控制器的接口布局——每一層都在展開，從粗到細，從抽象到具體。紅色的線在白色的板面上延伸、分叉、交匯，像一張正在生長的血管網路。他偶爾退後半步，審視自己畫好的部分，然後繼續添上下一根線。程徹看著那些線條從林智筆下一根一根地延伸出來——指令集架構、多核互聯、快取層級、記憶體控制器——每一層都在展開，像一朵花在慢速攝影中綻放，結構精密的骨骼在畫布上浮現。林智的筆觸果斷而準確，沒有猶豫，沒有擦掉重來的部分。
程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太好了。每一個模組的設計看起來都跟當前的教科書不一樣——不是一個維度上的不一樣。每一個模組都改了一個關鍵的引數，或者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實現方式——但你知道它們是對的。不是可能對——是肯定對。那種感覺，程徹在崑崙2號的時候就有過——當時林智在白板上畫崑崙2號的架構時，有些模組的設計就讓他產生過這種感覺。但這一次更強烈——像是有人從未來帶回了一張設計圖，正在一筆一筆地復刻出來，每一根線條都經過了時間的驗證，沒有任何多餘或錯誤的部分。程徹沒有說話，但他握著筆的手已經不轉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線條上。
林智畫完之後，退了半米。他放下筆，筆落在白板底部的凹槽裡，發出一聲塑膠碰撞的輕響。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畫的東西，像是確認沒有遺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白板上，把紅色的線條照得格外鮮亮。
程徹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幾釐米，輪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椅輪的橡膠在木地板上滾過，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他走到白板前面，雙手抱在胸前，近距離看著那些線條。從左邊看到右邊，從上面看到下面——像一個考古學家在研究一幅剛被髮掘出來的壁畫，從整體到區域性，再從區域性回到整體。他的目光線上條之間遊走，在每一個交叉點停留，在每一個模組邊界注視幾秒，然後移到下一個。會議室裡的人都沒有出聲。有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空調的風繼續吹著，帶動白板上幾張紙的角輕輕拍打。
程徹在那張架構圖面前站了整整五分鐘。沒有人計時——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時間過了很久。牆上的時鐘秒針走了五圈。窗外的雲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從指令集到記憶體控制器，從快取層級到多核互聯，每一層都重新過了一遍。然後他轉過來，看著林智。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是熬夜熬出來的那種，是一直睜大眼睛盯著東西看那種。
林智。
你還記得——你以前說過——以後告訴我。程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平靜一些。但他說以後告訴我這幾個字的時候，語速慢了一點點——像是每個字都要確認清楚才說出口。
林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正在摸白板筆的筆帽——動作停住了，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沉默了兩三秒，窗外有隻鳥叫了一聲。
記得。
那——現在是不是時候？程徹看著他，沒有笑。他的目光很直接，像一把沒有彎曲的尺子。
林智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程徹臉上移開，落在那張架構圖上，然後又移回來。窗外的光在變化——一片薄雲遮住了太陽，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一瞬，隨即又亮了。
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程徹追問。他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什麼時候是這幾個字之間，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一個人在測量距離之後才邁出下一步。
等這顆晶片流片成功。林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補充別的。
程徹看著他，看了很久。研發中心會議室裡的日光燈照在兩個人之間，光在空氣中形成一道無形的線。林智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程徹也沒有移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約三步的距離。空調的風吹過來，林智垂在額前的一縷頭髮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程徹點了點頭。動作不大，但很明確——下巴往下壓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筆。筆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回到了他習慣的節奏，但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一顆心臟從加速狀態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節拍。
那——這顆晶片——需要多久？程徹的問題很快，像早就準備好了。
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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