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滿四合院:智者》第151章 趙秀蘭的病(1)

作者:六州的雲王·10小時前

2017年2月。春節過完沒多久,趙秀蘭開始胃疼。

一開始她沒當回事。大年初五那天晚上,她吃完一碗餃子之後覺得胃裡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下不去。她用手按了按上腹部,覺得脹脹的,也沒多想,倒了杯熱水慢慢喝了。她跟王嬸說起來,王嬸站在院門口曬太陽,一邊嗑瓜子一邊說你是不是過年吃多了,她說可能是。她自己去了藥店,在櫃檯前看了看,買了一盒胃必治和一盒三九胃泰。回家以後按說明書吃了幾天,一天三次,飯後溫水送服。好像好了一點——至少白天不怎麼疼了。但過了幾天又疼了,比上次還厲害一些。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側躺著,膝蓋蜷起來,用手掌壓著胃部,隔著秋衣能感覺到皮膚底下一陣一陣的抽痛。

林智知道這件事,是從蘇念嘴裡聽到的。蘇念給趙秀蘭打電話的時候,趙秀蘭隨口說了一句——最近胃不太舒服,可能是老毛病了。她說的時候正坐在廚房裡擇菜,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指上還沾著水。蘇念掛了電話以後,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給林智發了一條訊息——媽說胃不舒服。你帶她去查一下。訊息發出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十分。林智過了半個小時才看到。

林智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開一個關於EDA的會。會議室裡坐滿了人,白板上畫著複雜的時序圖,空調嗡嗡地轉著。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蘇唸的名字。他點開訊息,把那行字看了兩遍。他沒有等到開完會——他跟王老師說了句家裡有點事,然後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輕響。他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自動關上,隔絕了裡面的討論聲。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他站在走廊裡,給他媽打了一個電話。

媽,你胃疼多久了?

沒幾天。趙秀蘭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和平時一樣,不高不低,帶著一點這有什麼好問的的語氣。林智聽得出來——她在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去醫院查過沒有?

不用查。自己買藥吃了。她的語氣更輕了,像是想把這個話題快點翻過去。

林智沒有回答。他拿著手機,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走廊的地磚是米白色的,被日光燈照得泛著冷光。樓梯間的窗戶開著一條縫,二月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冷颼颼的,吹在他握手機的手背上,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手背上的汗毛在冷風裡根根豎了起來。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戶,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輕輕搖,枝條的末梢在灰色的背景裡畫著細碎的線條。

週末——我帶你去做個檢查。他的聲音不高,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不用。真的——

週末。

趙秀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林智慧聽到她那邊的背景音——電視機開著,在放什麼電視劇,一個女演員正在用很高的聲音說話。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過了幾秒,她說——好吧。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終於鬆下來的口氣。

蘇念說跟他一起去醫院。林智說不用,你在家帶林念。蘇念想了想,說那你到了給我發條訊息。林智說好。蘇念幫他把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遞給他,又往他口袋裡塞了一包紙巾。他穿上外套的時候,看到蘇念抱著林念站在門口,林念朝他揮了揮手。

週六早上,林智起得很早。天剛亮透,窗外的天空是淡藍色的,沒有云。他開車回大院接趙秀蘭。車停在大院門口,他按了一聲喇叭。過了一小會兒,趙秀蘭從院子裡出來了。她早上起來換了一件乾淨的棉襖——深灰色的,洗得乾淨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很整齊,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露出乾淨的額頭。她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藍色的布袋子,洗得有些發白了,裡面裝著醫保卡和病歷本。她從院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林智站在車旁邊等她,看到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不是那種走不動的慢,是那種每一步都要踩穩的慢,像是怕腳下有什麼東西絆著。她的膝蓋似乎也不如以前靈活了,邁過門檻的時候,手扶了一下門框。林智看著她扶門框的那隻手——手指比以前瘦了一些,骨節更明顯了。

他們去了附近的區醫院。掛號,排隊,看醫生。候診大廳里人不少——有人咳嗽,有人低頭看手機,有老人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廣播每隔幾分鐘就叫一個號,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有些失真。趙秀蘭坐在塑膠椅子上,兩隻腳併攏,布袋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在布袋子上,安靜地等著。醫生問了幾句——疼多久了?吃完飯疼還是空腹疼?有沒有反酸?趙秀蘭一個一個地回答,條理清楚,像是在彙報什麼工作。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聽的時候點著頭,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趙秀蘭,又低頭看了看病歷本上寫的年齡,說——先做個胃鏡吧。

趙秀蘭聽到兩個字,臉上沒什麼變化。但她的手指在病歷本的邊緣上輕輕捏了一下——不是掐,是捏,食指和拇指夾住紙頁的邊緣,微微收緊,指腹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像在確認手裡有東西可以抓住。她的表情沒有變,但那個動作只有一瞬間,只有一直看著她的人才能注意到。林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沒有說什麼。

胃鏡約在下午。林智陪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走廊兩側都是米白色的牆,牆上貼著一排健康教育宣傳畫——關於高血壓的,關於糖尿病的,關於胃病的。走廊裡人不少——有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過,有年輕人捧著手機坐在角落裡,有年輕媽媽抱著睡著了的孩子,孩子的臉貼在媽媽的肩膀上,呼吸均勻。有人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藍幽幽的。有人閉著眼睛靠在牆上,嘴巴微微張著。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醫院門口那種濃烈的,是淡淡的,像從地板縫隙裡滲出來的,飄在空氣裡。牆角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咔聲,熱水在管道里迴圈流動。

趙秀蘭坐了一會兒,說——你公司不忙嗎?她的聲音不大,在走廊的嘈雜聲裡幾乎聽不清楚。

週末。

週末也忙吧。我看你過年回來也在看電腦。她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對面牆上的海報。她的語氣是一句陳述句——不是責怪,是瞭解。

不忙。

趙秀蘭沒有再問。她靠在椅背上,把布袋子的帶子往肩膀上攏了攏,看著對面牆上貼著的一張健康教育海報——上面畫著一個胃的剖面圖,旁邊用紅色字型寫著胃病早發現早治療。她看了那張海報很久。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了一句——我年輕的時候——胃很好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遺憾,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林智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她旁邊,視線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窗外是一棵光禿禿的行道樹,枝條在二月的風裡輕輕搖。

以前在廠裡上班,中午吃一個饅頭、喝一碗開水,一下午都不餓。她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什麼,聲音裡帶著一種離得很遠的感覺。她說到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像是那個詞的形狀讓她想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

林智轉過頭,看著她側臉的輪廓。走廊的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的顴骨顯得比平時高了一些,臉頰比年輕時瘦削了一些。他想——她今年五十歲了。五十歲,在工廠幹了半輩子,把兩個孩子帶大。她的廚藝很好——包餃子的時候,擀皮的速度是院子裡最快的,一個人擀皮,三四個人包都跟不上她。她做的紅燒肉,顏色紅亮亮的,肥而不膩,剛出鍋的時候熱氣騰騰地冒著油泡。她炸的丸子外酥裡嫩,趁熱吃的時候一咬就冒出一絲滾燙的汁水。每一道菜都是年夜飯上最受歡迎的,盤子端上來的時候,孩子們已經端著碗等在桌邊了。她坐在廚房裡擇菜的畫面,是林智對這個家最深的記憶——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個鋁盆,手裡拿著一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開,在水裡仔細地搓洗。水龍頭開著,水聲嘩嘩的,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彎曲的背上,照在水盆裡,水面上的光一跳一跳的。現在她坐在這裡——區醫院二樓走廊的長椅上,等著做胃鏡。白色的日光燈照在她白色的頭髮上,像一層薄薄的光斑。

下午,胃鏡做完了。林智扶著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趙秀蘭深呼吸了幾次,喉嚨有些不適,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過了一會兒,醫生把林智叫到辦公室——醫生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摞病歷,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胃鏡的影像。醫生指了指螢幕上的幾處陰影,說——慢性胃炎,不嚴重。但她的胃黏膜有萎縮的跡象——跟年齡有關。沒有大問題,但要定期複查。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個常見的情況。

林智站在醫生辦公室裡,聽完這句話,站了幾秒鐘。他的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胃鏡影像裡的胃黏膜是淡紅色的,上面有幾處顏色偏淺的區域,醫生用滑鼠的游標在那些區域上點了點。他盯著那些淺色區域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它們真的只是顏色淺一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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