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看自己灰掉的面板：「我是普通人。在這個庇護所裡，覺醒者說我看到了什麼——陳隊長會開會。普通人說我看到了什麼——梁姐會說你大概是看錯了。」沒有抱怨。像在陳述物理定律。
「所以你來告訴我。」
「因為你碰死人。你碰的每一個死人，你都記住他們了。馬國良——貨車司機，沒人知道他的名字直到你碰了他。你幫他找出了兇手。」老周看著林默，「我守了十五年大門。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普通人被記住了也有用的人。」
林默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筆記本上馬國良的名字——還寫在上面。旁邊是方遠征，畫了個叉。下面是空白。
「你來找我——除了告訴我這些，還有別的事嗎？」
老周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武器。小本子。封皮是那種老式工作手冊，塑膠皮上印著「值班記錄」。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四樓西走廊，凌晨2:15，白大褂（右手傷疤）。食堂，中午12:10，灰夾克，坐角落，粥。B區倉庫，下午4:30，灰夾克+另一個不認識的人（板寸頭，左臂有紋身），交換了一個信封。」
整整三天的跟蹤記錄。一個普通人，用工作手冊和肉眼，跟蹤了一個可能是Lv.20以上的隱藏職業覺醒者——沒有被發現。
「你不怕他殺了你？」林默問。
「怕。」老周合上本子，「但方副隊長死了之後——我想了一晚上。馬國良是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他因為要退出偵察隊被殺了。如果我因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被殺了——」他把本子放在林默桌上，「至少有人知道我是怎麼死的。」
林默接過本子。封皮上印著：「市政府保安室。周德勝。」
「這個我留下。你從現在起——」林默想了想，「繼續巡邏。繼續記錄。但不要再跟他。跟到食堂門口就夠了。發現他去四樓——不要去。來找我。或者找陳烈。或者找張浩——大個子，手上戴指虎的。」
「我知道。戰士。Lv.12。前天在食堂吃了三碗飯。」老周笑了一下。這是他進來之後第一次笑。「我記住所有人。守了十五年大門——這是我的職業技能。」
老周走後，林默翻開了工作手冊。每一行記錄都標註了精確到分鐘的時間——十五年保安生涯養成的肌肉記憶。最後一頁的最下面一行字比其他的都小：「B區倉庫，下午4:30。信封。交接時灰夾克說了一句話——太遠聽不清。只聽到最後兩個字：老地方。」
老地方。一個偽裝者在庇護所裡有「老地方」。說明他在這裡待了不止一天。可能從聯盟成立第一天就在。和林默同一天到達。
林默閉上眼。母巢之耳鋪開。食堂方向——兩百多人的心跳。他要從中找到一個人：右手虎口有傷疤，正在用粥碗擋臉。現在不是飯點。但食堂有心跳——大概十幾個後勤組在準備午餐。其中有一個右手虎口的位置肌肉比左手發達。不是左撇子。心率穩定，呼吸均勻，沒有偽裝的緊張。他太熟練了。
林默睜開眼。他沒有去食堂。現在去只會打草驚蛇。老周的記錄本給了他一個更重要的資訊：交換信封的時間是下午4:30。地點B區倉庫。現在是上午10點。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4:30。B區倉庫。守株待兔。」
然後他給趙一鳴發了一條面板訊息——學習進度31.2%後解鎖的新功能，類似內部聊天頻道：「下午四點來停屍間。帶上蘇晴。不要告訴任何人。」
趙一鳴秒回：「方遠征之後還有人？」
「不止。還有兩個——至少。一個偽裝者。一個紋身男。下午四點半在B區倉庫接頭。」
「需要護衛？」
林默看了看窗外。張浩在院子裡教劉超怎麼用鐵管——教得很認真，但劉超每次揮管都被張浩用指虎擋住，然後兩個人一起笑。
「不用。今天是偵查。不是戰鬥。」他打完這行字，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如果我四點四十五還沒發訊息——叫陳烈。」
林默合上面板。窗外灰紫色的天光灑在院子裡。張浩的鐵管被劉超學得有模有樣了。梁姐在倉庫門口清點物資。陳烈在四樓視窗站著——他這兩天幾乎沒離開過四樓。因為暗主在四樓。他在守。用Lv.35守著Lv.42。不是自信能贏。確保暗主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不是別人。
林默低頭看老周的工作手冊。最後一頁。密密麻麻的記錄。一個普通人，用一支筆和一個本子，幹了聯盟情報組三個人沒幹成的事。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新的名字：「周德勝。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