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死後第十五天。天空已經完全藍了。
趙一鳴早上的光譜讀數顯示天梯能量殘留低於0.3%。他說剩下的只是背景輻射——不會影響氣候,不會催生變異體。深淵裂隙全部枯萎,最後一個殘留在東區廢墟里的變異犬在三天前被探索隊發現——已經死了。不是被打死的。餓死的。
院子裡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不是軍人集合那種站成方陣。所有人從食堂搬了椅子,坐在花壇周圍。炒飯大叔把灶臺的火調到最小,鍋鏟擱在一邊。電工把擴音器接在太陽能電池板上——聲音不太穩,偶爾會有電流雜音,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陳烈站在花壇邊緣——左臂的夾板已經拆了,恢復得比顧醫生預估的快。他說普通人的體質在增強,覺醒者的也在。不是面板升級。核心死後所有人的基礎代謝都在恢復。老四的遺贈讓陳烈的金色刻印留了下來,但他的Lv.37是焊死的——不會再有面板給他升級了。
「聯盟成立的時候——我說我們是一個軍事組織。」陳烈的聲音不需要擴音器——Lv.37戰士的肺活量夠整個院子聽到。「現在核心死了,深淵關了,教團散了。我們是八百個會做飯、會看病、會修電、會種地、會登記死人的人。不再是軍隊了。」他停了半秒,「所以我提議——聯盟解散。」
院子裡有幾秒安靜。然後張浩從人群裡站起來:「解散了叫啥?」
「叫市政府。和末日前一樣。」
有人在笑。不是嘲笑。真的覺得這個名字好。市政府。末日前管了這棟樓幾十年,末日之後繼續管。末日前管的是交通違章和低保申請。末日之後管的是廢墟搜救和物資分配。職能變了,名字沒變。
「第二件事。技術組的趙一鳴——」陳烈示意趙一鳴站起來。趙一鳴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計算器。「——和蘇晴的面板偵察資料,匯出了整個市區及周邊的完整地圖。核心死後天梯的能量遮蔽消失了——我們的無線電可以覆蓋到大概五十公里。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孤島。」
蘇晴把鏡子對準天空——不是看怪物。無線電訊號。她的鏡子上投射出一張簡易的地圖。五十公里範圍內——除了市區廢墟,還有三個訊號源。第一個在西邊——大概十五公里,訊號是規律脈衝,人造的。第二個在南邊——二十五公里,訊號弱但持續,可能是另一個庇護所的應急廣播。第三個在東邊——三十公里,訊號很強,不是機器——是人。一群沒有面板的人。
「沒有面板?」張浩問。
「對。面板檢測不到——但心跳和體溫正常。大概三十多人。」蘇晴把鏡子裡的熱成像放大——三十多個紅色光點聚集在一片沒有建築物的平坦區域。不是廢墟。農田。
「他們在幹嘛?」
蘇晴調了一下鏡子的解析度。放大——三十多個人。有人在蹲著,有人在彎腰。不是戰鬥姿勢。幹活。鋤頭翻土。
「種地。」趙一鳴看著螢幕上的資料,「那片區域是天梯降臨前本市的主要蔬菜供應基地——六個大棚,大概兩百畝。深淵裂隙沒蔓延到那裡——核心死後第一個恢復植被的就是農田。這些人——」他推了推眼鏡,「他們從第一天就在種地。沒打過一隻怪物。沒進過一個副本。他們把地種了十五天。菜長出來了。」
下午三點。東邊來人了。不是三十個——三個。一個老頭,一箇中年女人,一個大概十幾歲的男孩。三個人騎著一輛改裝過的農用三輪車——燒的是不知從哪提煉的菜籽油,排氣管冒著黑煙。他們沒有武器——老頭的腰上別了一把鐮刀,但鐮刃上全是草漿,沒有黑霧殘留。這把鐮刀從第一天到現在只割過菜,沒砍過怪物。
「我們是從農場來的。」中年女人從車上跳下來。她的皮膚被太陽曬得很黑——不是末日之後曬的,是一直就很黑。農民。「聽到你們的廣播了——炒飯的。粥管夠。我們用收音機聽的。本來想早點來的——但菜還沒長好。昨天第一批油菜收了——給你們帶了一筐。」她從三輪車上搬下來一個竹筐。裡面是油菜。不是蔫的。新鮮的。葉子上還帶著水珠——來的路上用涼水噴過。
炒飯大叔從食堂裡出來。他盯著那筐油菜看了大概五秒——然後伸手抓了一把。葉子在他手心裡是脆的,一掐就斷。他和雞蛋、凍餃子、壓縮餅乾打了十五天交道——第一次拿到新鮮的綠葉菜。他把油菜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不是檢查有沒有毒。聞那個味。末日前菜市場裡到處都是這個味。十五天沒聞到。
「你們種了多少?」炒飯大叔問。
「六個棚。油菜三棚——已經收了第一批。番茄一棚——還青著,大概還要一週。黃瓜兩棚——剛開花。另外——」中年女人從三輪車上又搬下來一個袋子。不是菜。種子。油菜種子。自己留的。「你們要的話——夠種十畝。」
陳烈接過種子袋。很輕。不到一公斤。夠種十畝。他把它放在花壇邊上——和電磁爐、洗衣機、太陽能板放在一起。庇護所的第一批生產資料不是武器工廠,是種子。
老頭從三輪車上下來。他大概六十多,背有點駝,走路不快。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不是參觀。看土。市政府大院裡有幾個花壇,末日前種的是月季。月季在十五天沒人澆水的情況下枯了大半。老頭蹲在花壇邊上,用手指戳了戳花壇裡的土。然後把枯掉的月季連根拔出來,放在一邊。他從種子袋裡抓了一小把油菜籽,用手指在土上戳了幾個淺坑——一顆一顆放進去埋好。澆水——用的是炒飯大叔灶臺上接的雨水。整個過程大概五分鐘。六十六歲。沒有面板。他知道怎麼把土變成菜。
林默站在花壇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新一頁。寫:「農場。三十七人。種地十五天。油菜、番茄、黃瓜。」然後他沒有畫墓碑——畫了一片葉子。
老頭回頭看了一眼林默手裡的筆記本。「在寫什麼?」
「名字。來過的人。」
老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叫洪福田。種了四十年菜。不用寫我——寫菜。油菜籽比人好記。人死了就沒了——油菜籽明年還會發芽。」
林默在「農場」下面加了一行:「洪福田。油菜籽。明年發芽。」
晚上的食堂多了一道菜——油菜炒飯。不是蛋炒飯加油菜碎,是油菜炒飯。油菜是主角,飯是配角。炒飯大叔用農場送來的新鮮油菜加上最後一點凍豬肉的肥膘,炒了一大鍋。肥膘在熱鍋裡化開,油菜下去——滋啦一聲。那個聲音透過收音機廣播傳到了整個五十公里範圍內的每一個收音機能收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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