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鳴花了三天研究農場居民。
他先測了洪福田。老頭很配合——坐在技術組辦公室的椅子上,手上貼了三個電極片,胸前綁了一條心率帶。趙一鳴的計算器螢幕上跑著從他身上採集的生理資料。蘇晴在旁邊用鏡子掃他的面板殘留——面板灰的,正常。
「洪大爺,您末日前是做什麼的?」
「種菜。種了四十年。」
「末日那天——全球停機三秒的時候,您在幹嘛?」
洪福田想了想:「大棚裡。給番茄授粉。」他說「授粉」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吃飯」一樣——不是冷靜。自然。四十年的肌肉記憶告訴他:三秒停機歸停機,番茄的花期不等人。面板亮了又滅了——他壓根沒看。大棚裡那排沒授完粉的番茄花比一個浮在空中的藍色光屏更需要他。
趙一鳴把資料匯出。洪福田在系統降臨那一刻的心率是68——正常靜息心率。腎上腺素水平沒有波動。面板識別程式在背景裡運行了大概兩秒——然後放棄了。不是他不夠格。他不給面板資料。面板需要情緒波動才能鎖定宿主的神經系統。恐懼、憤怒、狂喜——任何劇烈情緒都會在神經末梢產生可被面板探測的電訊號。洪福田在那三秒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狂喜。他在想番茄授粉。
「您的面板亮過嗎?」
「亮了一下——藍色的。上面好像寫了什麼字。我沒注意。」洪福田把手上的電極片摘下來——動作很輕,像在摘番茄的花萼。「後來就再沒亮過了。是不是壞了?」
不是壞了。面板判定這個人不可覺醒——不是因為弱。因為不提供資料。
趙一鳴又測了另外三個農場居民。中年女人——心率76,面板灰。她在停機三秒的時候正在給油菜澆水——水瓢懸在半空中三秒,她以為是自己手麻了。恢復之後繼續澆水。少年——心率88,面板半灰。他在停機三秒的時候正在追一隻跑出大棚的母雞。他覺醒了——面板亮了大概五秒,職業是「追蹤者」。然後他追到母雞了。雞被他抱回大棚。面板滅了。不是故障。情緒波峰過了。追雞是興奮——追到了是滿足。滿足不需要面板。面板在情緒平穩時自動待機。十五天裡他只在追雞的時候面板會亮——其餘時間灰的。
第四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末日前是農技站的作物研究員。面板不是灰的。綠色。不是覺醒的綠色——被什麼東西抑制過的殘留色。趙一鳴在他身上待了最久。
「你的面板亮過多久?」
「大概兩天。末日第二天就滅了。」研究員說,「第一天我在實驗室裡——正在測一批新種子的發芽率。停機三秒之後我面前浮了一塊藍光屏,上面寫著什麼農學家——排名大概是八十多。技能是加速植物生長。我用了一次——給一批油菜種子。發芽了。」他停了一下,「然後我走到大棚裡,看到洪大爺在用手授粉。他說機器授粉不如手——手上的溫度能感覺到花粉熟沒熟。我忽然覺得——我把面板關了。不是故意的,就是覺得沒必要了。」
沒必要——不是沒用。洪福田靠手指就能感覺花粉熟沒熟。那個中年女人用水瓢就能澆勻一畦油菜。那個少年用兩條腿就能追上母雞。研究員自己用小鏟子和溫度計就能測出發芽率。他們有面板——但手藝不需要面板。面板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對戰士是武器,對法師是彈藥——對農民,是備用鋤頭。有更好,沒有也行。
趙一鳴把所有資料彙總成一張表。貼在技術組辦公室的牆上。標題:「覺醒率與環境關聯性分析——初步。」核心發現:情緒波動幅度越大,面板覺醒機率越高。戰鬥環境(對抗怪物)→覺醒率近乎100%。生存壓力環境(廢墟求生)→覺醒率約60-70%。穩定重複環境(種地、做飯、登記)→覺醒率低於10%。天梯不是在選強者。核心在選資料來源。覺醒者是感測器。每一個覺醒者的面板都在向核心上傳戰鬥資料——恐懼峰值、攻擊模式、技能組合效率。普通人不上傳資料——因為他們沒有產生核心需要的戰鬥資料型別。種地的人心跳太平穩,腎上腺素太低,情緒的波形太單調——核心從他們身上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戰術資料。所以面板亮了又滅了。不是拒絕。忽略。
「核心死了之後呢?」林默問。
「壓制沒了——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覺醒。」趙一鳴把洪福田的資料放大——核心死後第十五天,洪福田的生理指標回到了他六十歲年齡段的正常水平。沒有面板。但他的手指靈敏度比末日第一天提高了大概15%。不是覺醒。恢復。核心壓制消失後,普通人的身體在回到他們本該有的狀態。「洪大爺的授粉速度大概比末日前快了半秒——不是變強。以前被壓低了半秒。」
林默走到院子裡。洪福田還在花壇邊上——他在花壇裡又開了一小塊地。不是用鋤頭。一把從食堂借來的勺子。他把土細細地碾碎,把石子一粒一粒揀出來,堆在旁邊。他說石子多了菜的根扎不深。林默蹲在他旁邊。
「洪大爺。你知道天梯嗎?系統?」
「聽過。年輕人一直在說——深淵裂隙、覺醒者、面板。」洪福田把一顆石子扔進石堆,「我不太懂。但我種了四十年菜——有一個道理。好土不是碾出來的,是養出來的。你往土裡放化肥——第一年菜長得快。第二年土就死了。農藥能殺蟲——但把蜜蜂也殺了。你有面板幫你殺怪物——但怪物殺完之後呢?」
他抬起頭看著林默——眼睛周圍全是皺紋,但眼睛裡沒有渾濁。
「你們年輕人在上面打——我管不了。但我在下面種菜。你們打完了——回來有飯吃。這就夠了。」
林默低頭看著洪福田手指間漏下來的碎土。很細,和炒飯大叔的鹽一樣細。他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翻到「農場」那頁。在洪福田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土不是碾出來的——是養出來的。」
然後他沒有畫墓碑。畫了一棵很小的菜苗——兩片葉子,一根莖,根紮在土裡。
下午。農場又來了一趟——這次不是送油菜。送番茄。第一批青番茄熟了——不是全紅,是粉紅色的,皮上還帶著一層很細的白毛。農場的中年女人——她叫洪秀,洪福田的女兒——把一筐番茄放在食堂灶臺上。炒飯大叔拿起一個,在圍裙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流下來。他閉著眼睛嚼了很久。不是因為好吃。這個味道十六天沒出現了。
「嬸,你們農場多少人?」有人問。
「三十七。本來三十九——有兩個在第一天塌方的時候……」洪秀沒有說下去。她沒有面板。她記住他們的方式不是登記簿——是大棚最裡面那兩壟空著的菜畦。每天早上澆水的時候她會多澆兩瓢。澆在那兩個已經不在了的人負責的畦上。水滲進土裡——和別的水沒有區別。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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