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停車場出來,天已經亮了。
張浩走最前面,鋼筋扛在肩上,掛著BOSS的綠色體液。李誠箭袋空了。趙一鳴兩手還在抖——精神力透支後遺症。林默走在中間。右手掌心,金色六邊形印記的溫度退了,皮膚底下仍殘留蟻走感。
沿途多了三道新裂縫。操場南側那道——半輛大巴車長,邊緣泛淡紫色。圖書館門窗用課桌椅堵著。張浩敲了三下暗號。門開。
混合氣味撲面——汗、消毒水、泡麵調料、凝固的血。三十多人擠在閱覽室,有人裹窗簾睡覺,有人盯著面板發呆,有人圍坐長桌開會。
中年男人站起來。五十歲,藍色工裝,袖口磨白,胸前褪色校工牌——「王建國·後勤保障部」。在圖書館幹了二十年,末日前修桌椅,末日後管人。
回來了。情況怎麼樣?
張浩把鋼筋往地上一杵。地下停車場清完了。兩百多隻血蚊,一個母巢。還有隻三噸重的蟲子——骨刃腿,噴酸液。打殘了。
閱覽室安靜一瞬。竊竊私語擴散——二百多隻。母巢。三噸。
王叔沒激動。等議論平息,問了三句:母巢死了?死了。那隻大的還回來?退回B2了。短期內不會。帶了什麼回來?
張浩張了張嘴。李誠低下頭。這個問題不好答——帶回的是資訊,是深淵深處通道正在開啟的警告,是林默掌心裡嵌著的金色遺物。這些在帶了什麼回來面前顯得不夠實用。
帶了些情報。B3層以下通道正在開啟。母巢堵了其中一條入口。死了以後——更深處的東西開始上浮。
王叔沉默幾秒。點了下頭。很淺,很程式化。好。先休息。下午分配崗位。
下午兩點。王叔花了一上午制定了「庇護所人員編制方案」——鉛筆在登記簿空白頁畫表,橫軸崗位,豎軸名單。字跡和過去填維修工單一模一樣。
公佈崗位分配。
三十多人圍過來。林默靠在窗邊——窗外裂縫邊緣紫光未散。
下午四點。有人從外面回來,帶回了新的物資——從倒塌的醫務室裡翻出來的葡萄糖注射液和碘伏。林默接過來,在清單上加了兩行。
下午五點。又有人回來。帶回了壞訊息——校門口方向出現了新的無面者活動跡象。哨戒組要求增員。
下午六點。物資組通知他,地下儲藏室最裡側的角落裡堆著一些「暫時不用的東西」——讓他順便清點。
林默拿上手電筒,走向儲藏室最深處。
圖書館地下的走廊很長,兩側是水泥牆壁,頭頂是裸露的管道。走到盡頭左轉——還有一扇門。普通的防火門,鐵皮面板,推拉把手。門沒鎖。
他推開門。
冷氣先撲出來。不是空調的冷——是地下室特有的那種陰涼,混著水泥返潮的黴味和某種更深層的、更鈍的冰冷。像石頭浸了水。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米。沒有窗戶。四壁是裸露的紅磚。天花板很低,跳起來能摸到管道。正中央是水泥地面——
上面躺著人。
一個。兩個。三個。
林默的手電筒在緩慢平移。光柱從左端掃到右端,一共照出了十四具屍體。
有的蓋著窗簾布。有的蓋著床單。有的什麼都沒蓋——臉朝著天花板,眼睛半睜著,瞳孔裡已經沒有光了。一個女生,牛仔褲,白T恤,胸前的校徽還別在原位。左肩以下的半條手臂不見了——切口不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下來的。一個男生戴著黑框眼鏡,側臥蜷縮,膝蓋彎曲貼近腹部。他的背部有三道平行的撕裂傷,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椎。傷口邊緣的皮膚向外翻卷,已經發黑了。一個穿紅色衛衣的——年齡大概不超過二十——仰面躺著,面部完好,表情甚至稱得上平靜。但他的胸腔從中間往下塌陷,像被巨大的力量碾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