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層到第四十五層是連續的金屬礦脈帶。鍛族在四萬年前開採過的——礦壁上還留著他們的鍛造痕跡。每一處礦脈的切口都極其精確，錘擊聲波共振剝離——不是爆炸開採。趙一鳴在礦壁上發現了鍛族留下的銘文：「取之三分，留之七分。給後來者。」
第四十六層到第四十九層。礦脈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積的斷層空間。每一層的重力方向都在變化——第四十六層重力朝北，第四十七層朝天花板，第四十八層正常，第四十九層再次翻轉。陳烈的戰術標記筆在每一層入口刻了方向箭頭。在第四十九層的最後一個拐角——五人面前出現了一扇門。
鍛族的金屬門。門楣上刻著三個並肩的人影——和第三十層鍛爐獸前的那扇門一模一樣。但這次的銘文不同：「鍛父之錘。守護者：鍛音獸——鍛族在母星上培育的聲音生命體。它的武器迴音——不是錘。你的過去會被鍛音獸用迴音質問三次。答得出來——你是傳承者。答不出來——迴音會將你困在過去的某一刻，永不復還。」
三次回答。不再是三錘——張浩握緊從方亞東庫存換的新鋼筋——鍛祖之砧強化過的，承受三錘之後回爐重造了。這次動嘴不動手。
動嘴更難。陳烈在邊防被審訊過三次。他知道面對自己的過去是什麼感覺。迴音質問——問的是你做過的事。或者你沒做過的事。答不出來，你就留在那個迴音裡。
林默站到門前。鍛族之誓的紫色光芒在掌紋裡發亮——免疫精神控制的效果對迴音質問也有部分抗性。但鍛父要的面對——不是免疫。
———
第五十層。圓形的聲學空間。牆壁由多層金屬板疊加而成——每一層厚度都不一樣，對應不同的迴音頻率。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團不斷變換形態的銀色霧氣——鍛音獸。它的身體是液態金屬和壓縮聲波的混合體。沒有固定形態。沒有眼睛。但它感知世界的精度超越了任何視覺——它在聽你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動。
鍛音獸的第一聲迴音在空間中響起。記憶——不是聲音——被聲波從林默腦海深處提取出來，放大，迴盪在整個空間中。
「你為什麼沒有救他？」
老周。老周在庇護所門口。被方亞東的護衛隊伏擊的那個晚上。林默在庫房裡找到了方亞東的秘密名單。等他趕回宿舍區——老周已經躺在床上了。肋骨斷了兩根。臉上青了一大片。保溫杯被砸凹了杯蓋。
我救了。我趕到的時候他還活著。林默說。
鍛音獸的第二聲迴音——「但你本可以更早。你選擇先查庫房。而不是先保護人。」
林默沉默了片刻。粗糙的灰色掌紋在迴音中微微發燙。我選擇先查庫房——因為只有拿到證據，老周的舉報才有意義。老周在全體會議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建立在我偷來的登記簿上。我先查庫房——不是因為不在乎他。是因為信他——他能撐到我回來。他撐住了。
鍛音獸的第三聲迴音——最深的。畫面——不是問題。
畫面裡是趙永福的女兒——那個寫「爸爸修房子」的女孩。她站在聯盟大營門口，舉著那張補全了太陽的蠟筆畫。老周幫她修好了「修」字。她不知道爸爸已經死了。她只知道爸爸修的房子還在。聯盟的圍牆還在。探照燈還在。她每天早上醒來——枕頭底下還有爸爸留給她的半塊壓縮餅乾。用油紙包著。已經過期了。她還留著。
「你能告訴她——為什麼收屍人記得每一個死者——卻沒能救活任何一個嗎？」
林默看著畫面裡的女孩。看了很久。
收屍人記得死者。他把右手攤開。粗糙的灰色掌紋在聲波中呈現出每一道紋路的細節——鼠王、周海、刺客李氏、劉國棟、趙永福、保安、廚工、搬運工、倉庫管理員。九個名字。九個遺物。但收屍人救不活死者。收屍人能做到的——是讓活人知道——死者留下了什麼。劉國棟留下了地下管網全圖。趙永福留下了鍛祖之砧的配件圖紙——他不知道鍛族的存在，但他畫了十五年建築圖紙，每一條線條都是精確的。他女兒會在別的地方找到他留下的東西。收屍人的任務確保這些問題不會被遺忘——而不是回答所有問題。
鍛音獸的銀色霧氣在空間中靜止了片刻。然後緩緩凝聚——從霧氣中落下了一把錘子。暗灰色。雙手握柄。錘面上刻著三個人並肩的符號。鍛父之錘。紫色。稀有級。鍛族三件套的第二件。
林默接住錘子。比鍛祖之砧重。鍛父留下的重量——質問——不是武器。
張浩在聲學空間的角落裡站了很久。鍛音獸的迴音不是針對他的——但他聽到了。每一個字。關於老周。關於趙永福的女兒。關於收屍人的力量只能記得死者卻救不活任何一個。他把鋼筋拄在地上，對陳烈說了一句話。
我上次在鍛爐獸前面——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怕的不是錘子——怕的是錘子沒砸死我，然後林默上來幫我扛第三錘。他是收屍人。沒有戰鬥屬性。但他會幫我扛。他幫我扛過太多次了。
陳烈沒有說話。軍用匕首在指間轉了一圈。
鍛音獸的銀色霧氣緩緩散去。它的試煉完成了。第五十層的守護任務暫告一段落。但它沒有消失——它懸浮在空間邊緣，形態從霧氣變成了平靜的液態金屬池。和鍛爐獸一樣，它會繼續在這裡等。等下一個傳承者。
趙一鳴翻開筆記本。在鍛族編年史第五十層的位置畫了一把錘子。鍛父之錘。效果——需要和林默的系統面板核對。根據鍛族記錄——鍛父之錘鍛造工具——不是戰鬥武器。可以把鍛祖之砧上強化過的金屬進一步精煉。精煉後的武器——傷害取決於持有者回答鍛音獸質問的誠實度——不固定。
誠實度？張浩愣了。
鍛父是鍛族三人中的父親。鍛祖是祖父——鍛造武器。鍛父是父親——鍛造使用武器的人。鍛父的錘子錘人的——不是錘金屬。你回答鍛音獸質問時的誠實度越高——你以後用鍛父之錘鍛造的武器就越強。趙一鳴推了推眼鏡。林默剛才回答了三個問題。每個問題——他都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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