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者還在。
林默推著購物車走回食堂，三十米邊界上的氣味座標紋絲不動。盜賊刻印的資訊素像劣質香水尾調，忽強忽弱——始終沒斷。隔著三十米他都能認出彪子身上機油和血腥氣的獨特混合。這個是那個手背暗紅刻印的盜賊。刻印持續執行，代謝廢物濃度在升高——他在硬撐。
「你們先進去。」林默把購物車交給張浩，「冷庫的東西先歸置到冷藏室，劉姨知道怎麼處理。」
張浩看了他兩秒，接過購物車。從超市回來後他換了根鐵管——大拇指粗，一頭削尖磨過，扛在肩上像扛魚竿。
「多久？」李誠問。
「不知道。一個小時之內能回來就不用找。」林默說完轉身朝反方向走。
李誠沒再說話。從食堂閉眼報出薄荷糖之後他就不怎麼質疑了。不誇，不攔。像重新校準過的儀器——等新輸出。
林默從體育館廢墟後面繞路。監視者在東南角——學校圍牆外廢棄早點鋪。林默走西北角兜大圈。氣味地圖上，監視者開始往東移動。盜賊資訊素在下降——距離在拉大。他在撤退。
林默翻過圍牆時鐵柵欄勾破了袖子。三十米追蹤距離太緊——但他判斷對方不會跑。盜賊這類職業的心理是躲。氣味座標以步行速度往東偏南移動，穿過窄巷拐進平房區。林默保持二十五到二十八米——留兩米緩衝。盜賊的資訊素越來越淡，心率降下來了。對方放鬆了。以為任務完成了。
平房區盡頭是柏油路，對面工業用地——圍牆低矮，鐵皮大門鏽跡斑斑。鑫源汽修。招牌上「源」字掉了兩點水。大門鐵鏈被斷線鉗絞斷，斷口銀亮。林默蹲在梧桐樹後，閉上眼讓嗅覺鋪過去。
汽修廠車間捲簾門半開。四個氣味座標：一個躺著，兩個坐著抽菸，一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焦慮。彪子不在。盜賊走進汽修廠後和同伴聊了兩句，找個角落脫鞋。腳汗味很重。
林默翻過塌牆落在後院廢車堆裡。三輛報廢麵包車疊在一起，地上油汙乾涸混著碎玻璃。他踩著鋼板繞到噴漆房後面——輪胎壘了兩米高的黑牆。繞過輪胎堆，他看見了。
仰面躺在廢車堆的陰影裡。帆布鞋底磨得薄如紙，牛仔褲膝蓋磨穿孔。廢車場很安靜，只有遠處車間裡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和風聲。左袖口撕裂，小臂上幾道發炎的抓痕。脖子右側青黑色蠍子紋身，只紋了一半——墨還沒吃進真皮層。二十出頭，臉上殘留嬰兒肥，嘴唇乾裂，嘴角咬破的血痂。後腦陷下去一塊，邊緣整齊——鈍器。有人站在背後一擊斃命。沒有掙扎。手裡攥著一張紙。超市小票。背面用圓珠筆寫了兩行字，字跡潦草。日期是昨天。
「周海。西校區。明早六點。」
彪子的字。交代周海明天早上去西校區踩點。
周海已經死了兩三個小時。屍僵從下頜蔓延到肩膀。灰紫色的霧殘餘在空氣中的粉末落在他的眼球上，凝成了薄薄一層膜，像白內障。
林默蹲下來。
校門口保安被怪物釘死，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真實死亡。但周海不一樣——保安死於怪物，周海死於同伴。跟了彪子幫他滲透兩個據點的人，說殺就殺了，因為想退出。林默看著手掌上的繭子。搬煤球的。洗衣服的。給奶奶擦背的。鼠王嗅覺是碰出來的。但那些都是屍體——這次是人。
他伸出右手。指尖碰到周海的手背——涼的。停了一段時間的機器那種涼。繭子碰到皮膚，然後發燙。和碰鼠屍完全不一樣。鼠屍是灼熱——像燒紅的鐵板，所有資訊炸成一片。但這次是刺痛。縫衣針從繭子內部往外扎。資訊慢慢展開，像翻開泡過水的日記，紙張粘在一起，一頁一頁揭。
周海的記憶。
第一頁——氣味。護手霜，尿素配方，藥店裡最便宜的。炸帶魚的油煙。舊沙發上的樟腦丸。周海的母親。他在跟她打電話：「媽，我週末回去——」「行，媽給你炸帶魚——」電話掛了。末日來了。回不去了。
第二頁——末日第三天的彪子。滿臉血，蹲在便利店外面敲玻璃：「兄弟，一個人？跟哥幹，末世裡餓不死。」周海開了門。
第三頁——偽裝者刻印啟用。短暫改變氣味和外觀，像變色龍，為了混入。周海用這能力幫彪子滲透兩個據點：居民小區十八人，劫走食物藥品；大專學生據點十二人，彪子打斷了負責人的手。周海站在旁邊看。沒動手，也沒走。
第四頁——周海想退出。害怕。彪子下一個目標是學校，規模比前兩個都大。周海知道這次不會只搬東西。他在腦子裡嚼了一夜彪子在超市的話——「下次遇見先拿他」。彪子對同類沒底線。周海怕殺人。
第五頁——後腦鈍擊。沒有畫面，周海背對著兇手。只有彪子的笑，很輕，像逗狗：「周海——」沉悶撞擊，聲音先於痛覺。什麼都沒了。
林默睜開眼睛。眼淚流到嘴唇上，鹹的。手掌從周海手背上移開時，繭子還在一跳一跳地刺痛，像脈搏。這層從奶奶家煤球堆裡磨出來的舊皮，正在讀取一個死人的一生。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不是為周海難過——因為這些記憶碎了。碎在血管裡的玻璃碴。收屍人刻印把它們拼成一個他不想看但不得不見證的東西：周海最後一句話是「明天我不去了」。彪子笑了一下，殺了他。繭子還在刺痛，但更深的層次正在開啟——介於資訊和情緒之間的東西。周海的遺物。一個人記住的事。
面板彈出：【檢測到可提取遺物：周海的名單】。沒有實體遺物——口袋裡只有超市小票、紙巾、碎屏手機。然後他明白了：名單在周海腦子裡。他是偽裝者，每次混入目標據點，摸清人數、防禦、物資，在心裡記下那個地址。七個地址——兩個學校、三個小區、一家超市、一個藥店。六個已劃掉。每次洗劫完，彪子拍拍周海的肩膀說「下一個」。周海在腦子裡也劃掉一個。只差最後一個。他們的學校。
名單在心裡展開——周海混進學校時記住的感覺：打菜視窗的不鏽鋼檯面、冷藏室門把手的圍裙帶子、走廊搬桌子的女生左手創可貼。他偽裝成學生混進來過。彪子早就摸底了。超市裡的對峙是戰前偵察。彪子確認了三件事：有戰鬥人員、有物資儲備、有感知型。感知型優先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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