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汽燈還掛在牆上,火苗縮成一星,白天看不出亮。院裡的擔架撤了四張,空出來的水泥地上一塊一塊的暗印。門口那堆木箱碼高了,箱蓋上的粉筆字重描過一遍。
徐姐把三個本子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一個攤在木箱蓋上。
第一本最舊。封皮磨掉了顏色,四邊全捲起來,捲到能立住。她翻的時候得用手掌把卷邊壓平,壓一下,翻一頁,再壓一下。裡頭一頁一頁全是名字,沒有別的欄,一行挨著一行,字擠在一起,後來的名字往縫裡塞,塞滿了就換行。有的字被寫得壓住了上一個字的尾巴。
第二本厚一點。名字後面多了一樣東西——死因。
「咬。」「壓。」「失血。」「燒。」
都短,兩個字以內。有一頁上連著八個「咬」。本子中間散過,幾頁往外掉,邊上還留著扯開的毛口。原來的線斷了,新穿的線從脊上穿過來,一針一針,走到最下頭打了一個結,結頭露在外頭,剪得只剩一小截。
第三本硬。翻的時候有聲音,紙和紙分開的聲音。她翻到第一頁給他看。名字後面還是死因,右上角多出一欄。
那一欄上頭寫著四個字:要帶的話。
「這一欄是什麼時候加的。」
「上一本寫到一半。」她說。「添在前頭那幾頁,添不進去。」
她把本子從頭翻過去。這一欄大半是空的,名字挨著死因,右邊留著。
「人走之前總想留一句話給人。」她說。「我記不住那麼多,就記在本子上。」
後面幾頁上有填上的。填上的字都比別處小,一行擠兩行,有的寫到一半停住,下半截留白。林默湊近看,頭一行寫得小,也齊,是照著一句一句抄上去的。
有一頁,名字後面寫著「叫小滿別等我」。她翻頁的時候,那一行沒停。
「有些話沒帶到。」她說。「帶到哪兒去,我不知道。寫下來總比沒有強。」
第一本的名字沒有一條留白。第二本的死因欄裡空著三個,三個下面都畫了一道短橫,像是記著還得回來問。第三本右邊那一欄,空著的比寫著的多。
她合上第三本,手在硬封皮上按了一下,指腹上那點墨印在封皮邊上。
「一個人說一遍不算。」她把三個本子摞起來,邊角對齊。「要兩個人說同一件事才算數。」
她講得很平。
「他報了自己叫什麼,我就去問第二個。同擔架的,同班的,同宿舍的。兩個人說的對得上,我才落筆。對不上就先空著,回頭再問。」
「問不出來呢。」
「問不出來就空著。」她說。「空著不佔地方。」
林默看著那三本本子。早上有光從東牆那邊過來,箱子蓋上一層淺黃。第一本的卷邊在光裡立著影子,第三本的硬封皮上一根劃痕都少。
「人會說謊。」她說。「兩個人說同一個謊,太累。」
說完她就去問第二個人了。
新推來那張擔架上的人說叫劉二河。徐姐問了一句「誰認識他」。對面靠牆坐著一個人抬起頭,說是三班的,一塊兒出過兩趟車。她又問了一遍名字。兩個人說的一個字不差,她也沒再問第三個人。翻到新的一頁,她寫下這三個字,後頭跟上死因,右邊那一欄空著。
她寫的時候筆桿幾乎不動,只有三個指頭在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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