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認得字。記不住字。可他會畫。俺娘當年。教俺畫過山。畫之前。他先下了樓。樓下的屋角。也有一盞燈。很小的一盞。
燈罩擦得最亮。可燈下沒壓賬。只壓著一個名。名字是新記的。墨色比別處都鮮。
鐵柱不認得字。是望指給他看的。老賬吏指著名。指得很慢。像指著失而復得的。命。鐵柱衝那盞燈。也咧嘴笑了一下。
望爺。
你的燈。
俺也擦。
鐵柱找來一張紙。蹲在燈樓下。拿一截燒焦的柴。畫。畫得歪歪扭扭。火畫成了一團黑。城畫成了一個圈。老修畫成了。
一個彎著的人。孩子畫成了。一個小點。小點懷裡。抱著一個長條。長條畫得最認真。鐵柱描了三遍。長條的邊。
卷著一道褶。褶的下頭。缺了一個角。畫完了。他捧著紙。等。等到第四天。賬城的街上。傳來腳步聲。鐵柱一聽就咧嘴。
這腳步他認得。他蹦起來。衝著樓下喊。
少爺。
俺看見東西了。
沈青硯上了燈樓。身後跟著六個人。都是循著共鳴回來的。鐵柱不管那些。他只管把紙。捧到沈青硯跟前。
少爺。
燈給俺看的。
俺畫下來了。
沈青硯接過紙。先是一笑。笑到一半。看清了畫。笑住了。他看著那個長條。看著長條邊上。那道卷著的褶。看著褶下頭。
缺的那個角。他的手。忽地抖了。紙在他手裡。抖得簌簌響。這個形狀。他認得。他見過。識海深處。古冊之上。那半行硃筆。
那截被截斷的字。就寫在。這個形狀的紙上。第一頁史。這卷史的形狀。是第一頁史的形狀。
這卷史。
沈青硯的聲音。啞了。
在哪。
鐵柱指著畫。指著那個小點。
孩子抱走了。
往這邊跑。
沈青硯順著他指。看那個小點跑的方向。畫上沒有字。鐵柱畫不出字。可他在紙的角上。笨手笨腳地。畫了一個記號。
一個圈。圈裡一盞燈。他說他怕忘。先把賬城畫上了。孩子跑的方向。正對那盞燈。身後的六個人。圍了上來。
誰也沒說話。燭九看著畫。赤瞳紅了一瞬。阿燼看著畫。眉心的紋應了一下。趙無極看著畫。掌心的字涼了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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