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執筆，翻開賬冊，坐在學堂後頭的矮凳上。他不催那頁史，也不問先生什麼時候點頭。他只是坐著，聽先生教書。
先生教書，不拿書。
他沒有書——鎮上，沒有書。
他教孩子們讀的，是聲音。
人之初——
千百個孩子，齊齊地，張著嘴。
性本善——
聲音像河，從千百張嘴裡，湧出來。
先生坐在桌後，聽著那河。他不識字——他教孩子們讀的，不是字。
是聲音裡的史。
孩子們，先生緩緩道，你們讀的，不是字。
是史。
他一字一字，不在書上。
他望著那千百個孩子，在你們嘴裡。
他緩緩道，會被斷。
可你們嘴裡的聲音，他一字一字，斷不了。
一代，他望著他們，讀給一代。
你們的嘴，他緩緩道，就是史的庫。
滿學堂的孩子，似懂非懂。可他們讀。他們一代一代，讀。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讀什麼，他們只知道，先生教他們讀，他們就讀。
沈青硯坐在後頭，聽著。
他執筆，翻開賬冊。他沒有記賬。他只是坐著，聽。
他聽過很多聲音。賬城核銷的聲音，上院秤頁翻動的聲音，神界封敕庫門開一線的聲音。那些聲音，都是的聲音，是的聲音。
可這學堂裡的聲音，不是。
這聲音，是的聲音。
一代讀給一代，一頁接著一頁。沒有哪一頁，是最後一頁。沒有哪一個聲音，是最後一個聲音。這聲音，從三千年前，那座被刀斷了的城裡，一路讀到了今天，讀進了這千百個孩子的嘴裡。
沈青硯執筆，坐在後頭，聽著這聲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討的賬，是。
欠的東西，是斷了的——斷了，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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