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來陸時家住了些日子，毛線織得有模有樣了。
那天沈聽去書房找資料，推門看見小滿戴著耳機，對著手機，小聲地、一遍遍地念著什麼。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側臉上，像給一幅畫鍍了層邊。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沒出聲，在門口站了兩秒。
小滿在錄自己的聲音。
沈聽聽出來了——她在錄一段自我介紹似的短句，“我叫小滿，今天天氣很好”，反覆錄，每遍都聽回放，像在挑最好的一遍。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怯，像怕被人聽見，又怕自己聽不見。
錄什麼呢？沈聽走進去，沒責備，只是問。
小滿嚇了一跳，耳機滑下來，臉一下紅了。她把手機往身後藏，又藏不住，只能絞著衣角站在那兒，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我就是……她聲音更小，“想聽聽自己的聲音。哥說，我的聲音好聽。我想留著，以後聽。”
沈聽在她旁邊坐下。沙發很軟，小滿往旁邊縮了縮，像怕佔太多地方。
你的聲音，本來就是你的。她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不用錄給誰聽，也不用怕誰拿走。它是你自己的。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小滿眨了眨眼，睫毛溼溼的。
可是……程叔叔說，我的聲音，是’第五把鑰匙’。她聲音更小，像在說一個秘密，“他說，有了我，庫就齊了。我是最後一塊拼圖。他是為了我，才做那些事的。”
沈聽的手指，輕輕覆在小滿手背上。小滿的手很涼，指尖有繭——是織毛線磨出來的。
他那是把你當工具。她說，“鑰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聲音，不是用來開誰的庫，是用來唱你自己的歌。程野錯了，他把你當’鑰匙’，但你不是。你是人，你有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的聲音。”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很慢很慢地，笑了。那笑很輕，像一盞燈被擰亮了一格。
那……我能學唱歌嗎？她說，“或者，學聲音修復？我聽哥說，你做的那個，能把壞掉的聲音修好。我想學，幫別人把聲音修好。”
聲學修復。沈聽糾正，卻沒忍住彎了嘴角，“想學，我教你。先從基礎的開始——怎麼聽出聲音裡的’假’，怎麼把’假’的聲音剔掉。”
小滿的眼睛一下亮了，像燈被擰亮了兩格。
那天下午，沈聽沒急著走，陪她在書房裡，用軟體放了一段被噪聲毀掉的錄音，又一點點把噪聲剝掉，露出底下乾淨的人聲。小滿看得入神，手指跟著沈聽的滑鼠動，像在學一門新的針線。
原來聲音也能’織’。她說，“織好了，還能補。像織毛線一樣。”
沈聽說，“你以前的人，沒教過你這個吧。他只教你’聲音是鑰匙’，沒教你’聲音是你的’。他把你當工具，沒把你當人。”
小滿搖頭。
那以後，我教你。沈聽說，“你的聲音，歸你自己管。它不是鑰匙，是劍——是用來保護自己的。”
夜裡，沈聽把這件事，記進了覆盤。
她在欄後面，加了一行：
【小滿=第五把鑰匙。她的樣本若被拿到，五鑰即齊，方舟可成。必須保護。】
她盯著這行字，指尖涼了一瞬。
程野養了小滿十八年，是想把她當最後一塊拼圖。如今小滿脫離了，可——言釗——一定也知道這第五把鑰匙的存在。他偷了整座城市的聲音，卻獨缺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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