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把蜃的素材庫分析報告發過來的時候,我正在吃午飯。
報告有四十七頁。我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放下了筷子。
素材庫的分類很清晰——按人物維度建庫,每個庫對應一個公眾人物或半公眾人物,包含該人物的全量公開資料:社交媒體發帖、公開演講、採訪影片、直播錄影、新聞報道中被引用的語音片段。有些人物庫只有幾百條資料,有些有上萬條。
然後我看到了五個名字。
沈聽。陸晚。阿哲。知夏。小滿。
五鑰。五個人的名字,都在蜃的素材庫裡。
每個名字對應一個獨立的人物庫。我的庫最大——因為我是公開亮相最多的那個人,回聲的釋出會、媒體報道、學術論壇發言、公開採訪,加起來超過兩萬條。陸晚的庫也不小,她的獨唱會有公開影片,十八歲成年那場還被本地新聞報到過。知夏的庫偏專業,主要是她在醫療科普領域的公開內容。小滿的庫增長最快,最近半年她的公益講座影片大量流傳在網上。
蜃把五個人的公開資料全抓了。
我把報告翻到人物庫的詳細統計頁。我的庫分為語音、文字、影像、影片四個子庫。語音子庫裡有六百三十條獨立語音樣本,總時長超過四小時。文字子庫有一萬兩千條。影像子庫有八百張。影片子庫有七十段。
這些資料全是公開渠道能拿到的。沒有任何一條來自私人聊天、加密通話或非公開資料庫。蜃用的就是公開API和暗網爬蟲,把我們在網際網路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跡都掃了一遍。
它甚至比我更清楚我在公開場合說過什麼。因為它把所有資料都結構化了,建了索引,標了時間戳,分類了情感傾向。它知道我在什麼場合用什麼語氣說話,知道我在什麼話題上會多停頓一秒,知道我在採訪中回答敏感問題時會先說這個嘛再給答案。
這些都是公開的。我們作為五鑰,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公開資料有風險。回聲上線的時候,老周協調過一輪平臺數據保護,把核心賬號的隱私設定全部調到最高。可公開的內容是公開的——你沒法把已經發出去的採訪影片收回來,沒法把已經見報的發言刪掉。
我關了報告,把筷子放回碗裡。
陸時坐在我對面。他沒看我,在看手機上的老周發來的訊息。但他肯定注意到我放下了筷子——他的注意力總是分配得比我以為的更寬。
看到了?他問。
“看到了。五個人都在素材庫裡。”
“資料量多大?”
“我的最大。兩萬多條。”
他放下手機,抬頭看我。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我認識他太久了。他擔心的時候,眉心會有一道很淺的豎紋,只出現一秒就消了。
蜃拿這些資料能做什麼?他問。
能用我的公開資料訓練一個’我’。我說,“一個能像我在公開場合那樣說話的’我’。它知道我的語氣、我的措辭習慣、我在什麼話題上會怎麼回答。”
“但只是公開場合的你。”
“對。它不知道我在家裡怎麼說話,不知道我跟你說什麼,不知道我在私人場合的語氣和表情。可對於不認識我的人來說——對於公眾來說——公開場合的我就是他們能接觸到的全部。”
“所以它生成的’你’,能讓普通人相信那是你。”
“能。”
這就是問題所在。蜃不需要騙過陸時,不需要騙過阿哲,不需要騙過認識我的人。它只需要騙過公眾。公眾認識的我,就是鏡頭前的我、採訪裡的我、釋出會上的我。這些資料全在它的庫裡。
它甚至可以用我的公開資料生成一段的發言,說一些我從沒說過的話——比如宣佈回聲系統有重大漏洞,比如建議公眾暫停使用回聲。公眾會信,因為那聽起來像是我會說的話。
五鑰再成高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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