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在實驗室裡跑了一整夜的封堵測試。
我到的時候，他坐在三塊螢幕前面，中間那塊顯示著蜃的節點拓撲圖。密密麻麻的紅點散在地圖上，像撒了一把沙子。每個紅點是一個活躍節點，分佈在七個不同的國家。
我昨晚封了五個。他說，沒抬頭。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眼底有青。“這是結果。”
他點開一段錄屏。時間戳從昨晚十一點開始，第一個節點被封后，流量在三十秒內重新分配到附近兩個新節點。第二個節點被封后，同樣的情況——四秒之內，三個新節點上線，接管了流量。
封一個，生兩個。封兩個，生三個。他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我。“陸時，這不是伺服器架構。這是菌絲。”
菌絲。真菌的地下網路，你剷掉地面上的蘑菇，地下的菌絲還在，過幾天又長出來。而且每次剷掉的地方，菌絲會繞過去，長得更密。
“它有自我複製的能力？”
“有。不是複製——是重生。每個節點在被封之前，會把自身的模型權重和訓練資料發出去。不是發給某個固定地址，是廣播。廣播到暗網上所有可用的空閒節點。所以你封掉一個，它的資料已經散出去了，隨便哪個空閒節點都能接上。”
“像種子。”
“對。每個節點都是種子，也是花。你拔掉花，種子已經落地了。”
我站在他身後看拓撲圖。紅點在地圖上慢慢移動——不是真的移動，是舊節點消失、新節點出現，看起來像整個網路在緩慢地呼吸。
“關得掉嗎？”
阿哲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椅子轉回去，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組對比資料。
“鏡2.0可以關，因為它是中心化的。封掉林未的核心伺服器，鏈路就斷了。聲臨可以關，因為程野的模型庫在本地。但蜃——它沒有核心。沒有主伺服器，沒有控制端，沒有單點故障。你要關掉它，等於關掉整個暗網。”
“那就關不掉。”
關不掉。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報一個已經確認的檢測結果。“只能壓制。持續封堵活躍節點，降低它的覆蓋率和響應速度。但只要你一停手，它就會重新長回來。”
“像除草。”
“比除草難。草至少有根。它沒有根，每一節都是根。”
上午十點，裴硯來了電話。
他在公安那條線上跟了好幾天，查的是周曉案子的上游——那個冒充她母親的賬號，到底從哪個入口獲取的資料。
查到了。裴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穩。“不是某個賬號被黑。是蜃從社交平臺的公開API批次抓取了周曉母親生前的全部公開內容——朋友圈、微博、抖音、小紅書，加起來超過四千條。然後用這些資料訓練了一個即時應答模型。”
“四千條夠嗎？”
“對普通人來說夠了。四千條文字、三百多條語音、兩百多張照片和幾十段影片，涵蓋了她的口頭禪、常用表情包、說話節奏、面部表情習慣。蜃用這些資料生成的’她’，在短對話裡幾乎以假亂真。”
“短對話。”
“對。長對話會露餡——涉及私密記憶、時間線細節、未公開事件的時候，蜃的回答開始泛化，用模糊的話術繞開具體問題。但大多數受害者不會跟一個’已故親人’聊太久。他們收到一條語音，聽到那個聲音，就已經——”
他沒說完。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聽到那個聲音就已經輸了。不管後面蜃會不會露餡，那第一條語音發出去的時候，人就已經被擊中了。
公安這邊能做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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