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人姓林,二十三歲,在家做物流對單。
我們見他的時候是下午三點。窗簾拉著,屋裡暗,電腦亮著。他不看我們。他看螢幕。螢幕那頭,一箇中年女人坐在舊沙發上,笑。
他說,“有人來了。”
女人轉頭,看向門口——看向我們。目光落過來,停了下,像真在打量。
我看見她找的方向偏了半寸。就半寸。尋常人看不出,我盯這些年,一看就懂:笑的時候,是嘴先動,眼睛後跟,遲了小半拍。真人反過來,高興從眼睛裡先出來。
可這半拍,將來補得上。補上了,還差一樣。
我們沒打斷他,看他聊了半小時。
他講今天對單錯了三筆。女人說,錯了改就是,媽年輕時也錯。他講樓下新開的店。女人說,貴不貴。他講得細,連中午吃了什麼都說。女人一句一句接,接得順。
順得不像聊天,像照鏡子。
他妹妹在門外等著。她告訴我們,他這樣三個月了。三個月裡沒出過門,辭了班,朋友的訊息一條沒回。眼下他最遠走到廚房。她說著,嗓子發緊,又忍住了——她怕屋裡聽見。
他以前不是這樣。她說,“我媽走那年,他哭了大半年。現在不哭了。天天笑。”
你寧可他哭。我說。
她點頭,眼睛紅著,沒讓淚掉下來。
出了樓,天光刺眼。沈聽在樓下站著,仰頭看那扇拉緊的窗簾,看了很久。
回所裡,八個人坐下。
阿哲先開口,還是短。“仿應答,成了。”
到什麼程度。老周問。
到本人。阿哲說,“聲音、口癖、舊事,都接得上。接得比真人還穩。”
比真人還穩,就是破口。知夏輕聲說。她抱著寶寶,寶寶睡了。“真人會累,會忘,會煩。它不會。它永遠有耐心。”
裴硯接了句:“陪得太好,人就不想走。”
我點頭。這套東西的毒,不在假,在。真母親會打斷你,會嫌你囉嗦,會說這麼點事也說,你煩她,你離開她去忙自己的。這個,永遠等你,永遠接你,永遠好——所以她最好。
它能仿應答。我慢慢說,“但有一樣,它仿不了。”
什麼?陸晚問。
“共在。”
我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
應答是,你說話,它回你。共在是,它跟你一起在。我說,真母親會跟你一起哭——她眼睛也紅,手也抖,哭完還得去把明天的菜買了。真母親會跟你一起笑——她笑得沒你好看,可她真樂。真母親會跟你一起做飯——你在切菜,她在旁邊熬湯,鍋是熱的,湯會溢。這些都是兩個人的:她在場,你也在場,同一個時辰,同一個地方,同一種節奏。
“螢幕裡這個,能陪你說話。你哭的時候,她不哭。你笑的時候,她不笑。你做飯的時候,她不伸手。她永遠在屏裡,你永遠在屏外。她永遠回你,可她永遠不’在’。”
屋裡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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