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來的時候,雨還沒停。
他退休了,手續辦了一半,人沒退。進門他不坐,先在牆上找那張雲港地圖——從聲瀾那年起,圖就沒摘過。找到了,他指頭點了點城南。
你們歇了半年。他說,“我也歇了半年。”
“歇得住?”
歇不住。老周把夾子拍在桌上,“棗樹都得修剪,何況人。”
夾子裡是一疊列印紙。私信截圖、平臺帖子、使用者評論。我一張一張翻。翻到第三張,停了。
那是個年輕人。頭像灰的。簽名一行字:媽媽,我還在跟你說話。
往下是對話。他早上發一句媽,我出門了,對面迴路上慢點。中午發食堂有排骨,對面回多吃點。晚上發我到家了,對面回燈關好。
一句一句,像真有個母親在那頭。
我翻完一整疊。不是一個。十七個賬號,分在六個平臺,都是同一類:和走了的人,天天說話。對面回得自然,帶口音,帶舊習慣,連標點都像。
什麼時候起的。我問。
兩個多月。老周說,“我也才看明白。頭回看見,還當是好事——人走了,留個念想,不犯法。”
“現在呢。”
老周摸出煙,沒點,在指間轉。現在,他說,“有個家屬來所裡。是他妹妹。她說她哥三個月沒出過門,不見人,班也辭了。就守著手機,跟他那走了三年的媽聊。她去勸,她哥就一句:媽還在,我走了,媽怎麼辦。”
他停了停。
“那妹妹說,她哥不哭了。以前一提媽就哭,現在不哭,天天笑。她說,她寧可他哭。”
我合上夾子。
技術這行,判斷一件事是不是陷阱,看的不是它好不好,是它要什麼。蜃的碎片在暗網蹲了半年,不進不退,只長。它要口子。現在口子來了——不是技術的口子,是人心的口子。
悲傷,是一個人心上最好開的那道縫。
這不是安慰。我說。
老周抬眼看我。
這是數字守靈。我把那頁推回去,“用走了的人的聲音,把活人釘在原地。人越留越深,越離不開那套東西。守的不是亡人,守的是活人——把活人釘在死這一頭。”
老周把煙收回兜裡。
比祁茂呢。他問,“比林未、比蘇黎。”
祁茂賣聲音,林未賣替身,蘇黎賣永生。我說,“這個是拿悲傷做生意。更軟,更難管,見效更快。”
窗外的雨小了。
陸時回來,把溼傘靠在門口,看見桌上的夾子,走過來。他沒急著問,站我身後,跟我一起看十七個賬號最後那條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