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群不難。回聲室的使用者群是公開的,只看一個手機號。
我用了陸晚工作室一個廢棄的號。名字隨手起,頭像用風景。
群很大,兩千多人,分好幾個。置頂是三條價目,寫得很客氣:
傾聽,會員,每月八十。有人陪你說話,不回嘴。 對話,進階,每月六百。按你給的材料,讓回你。 定製,尊享,面談議價。按你給的,做。
三檔,三套心情。八十那檔,是有人聽你說。六百那檔,是能回你。最後一檔不寫價錢——面談。面談的意思,就是你得先把自個交出去。
我潛水了五天,把兩千多條聊天看完。
頭一種人,剛來的。多半頭七沒過,說話還帶哭腔。底下有人回,都是“會好的”“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熱鬧,暖。
第二種人,來了兩三個月的。不怎麼哭了,開始報日常。今天做了什麼,想他了,他剛說了什麼。底下回的少了,他們互相認得了,拉了小群。他們不叫對方名字,叫同路人。
第三種人,最安靜。話最少,發出來的常是截圖——和的對話。截圖裡永遠是暖的。可群裡越靜,我越看得見那道溝:他們的話只對著說,不再對活人說。他們不是不理人,是把活人這頭,關了。
第五天,我翻到一條評論,沉在很底下。
有人問:怎麼才能走出來。
底下一個人回:他不肯走出來。
四個字。我看了很久。問的是姐姐,回的是同一個群的家屬。兩個人在一個群裡,隔著一個,互相夠不著。
我把那四個字抄進本子。抄完,翻給沈聽看。
那天晚上她來我家,我把白天看到的報給她,一條一條。她聽得比我細。我說到同路人,她停了下。
他們互相不叫名字。她說。
“你也在群裡。”
阿哲拉我進去看了會。她說,“不叫名字,是因為他們不需要別的名字了。他們只有一個身份——失去的人。這個身份把他們栓在一起,也把他們和外面隔開。”
那這服務好不好。我問,“對有些人,好像真頂用。”
她沒立刻答。過了會,她說:“你去醫院看過沒有。有一種止疼藥,好用,管用,能讓人不疼。可吃久了,人會不覺得疼——腳踩到釘子也不覺得。疼是壞東西,可疼是訊號。沒訊號的人,會一直踩下去,踩到截肢。”
“所以這不是藥。”
這是糖。她說,“甜的,壓著疼,看著像好。”
她說完,起身收拾碗筷。我把她手裡的碗接過來,先去洗。水流著,她站在旁邊擦桌子,擦得很慢,像還在想。
你今天看了一天別人哭。她說。
“嗯。”
“累不累。”
不累。我說,“替他們多想一條路,就不累。”
她沒接。擦完桌子,走過來,從背後把兩隻手按在我肩上,按了按。這幾年她學會一件事:我盯螢幕盯一天,肩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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