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我。
假的只能仿你的聲,仿你的臉,仿你的話。我說,“它仿不了你坐在那張床上,跟你一起等天亮。”
她沒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你那個服務,有人停不下來嗎。我問。
她搖頭。
因為那個’媽媽’太完美了。我說,“真的媽媽會累,會煩,會說’你怎麼又哭了’。假的那個不會,假的那個永遠有空,永遠溫柔,永遠等你。可正是因為永遠,你停不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杯。
我在安寧療護的時候,她說,“陪過一個人。她媽媽走的時候,她不在。她在我們這兒住了兩個月,每天對著空氣說話,說’媽你聽見了嗎’。後來我給她介紹了一個 grief support group,她去了三次,不去了。她說,那個 group 裡的人都在往前走,她不想往前走。”
她抬眼看我,眼裡有一點東西,不是我在材料裡見過的那種堅定,是一個心理師在臨床現場裡積攢了十一年的疑惑。
我不是要給人一個假的。她說,“我要給人一個出口。那個 group 裡的人,都在往前走,可她不想走。她需要一個人,允許她不走。”
可你不走,會困在原地。陸時說。
我知道。她點頭,“所以你來了。”
她說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外面的樹剛發了新芽,綠得還淺。
你們那套6.0,我看了。她沒回頭,“守護協議。幫人發現身邊還有人。不是告訴他們’往前走’,是告訴他們’有人還在等你’。”
我說。
她轉過身,看著我們兩個。
你們能不能給我一天。她說,“明天。你們動你們的技術,我動我的使用者。我不封他們的口。我讓他們自己選。”
選什麼。陸時問。
選要不要繼續。她說,“我會告訴他們,這個服務我會停掉一部分。我會給他們三天時間,讓他們決定,是留在這個假的共在裡,還是去試試另一種活人的共在。”
她走回來,坐下,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
我不是要打贏你們。她說,“我只是要給我的使用者,一個告別的時間。”
陸時看我。我知道他想的和我一樣。
一天。我說,“明天日落之前。”
她伸出右手。不是握手的姿勢,是等著什麼。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涼的,瘦的,有力道。
一天。我說,“日落。”
她點頭,沒抽手。
陸時站起來,把我倆的手握在一起。他的手大,熱的,把三隻手攏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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