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睡不著。
陸時在我旁邊，睡得很沉，呼吸很勻。這幾天他比我還累，境外那幾條路由他盯了三天，今天總算歇下來。我側過身，藉著窗簾縫裡那點光，看他的側臉。
他的眉頭是松的。睡著的時候，整個人是軟的，像一塊剛被太陽曬過的棉布。
我沒叫醒他。輕輕下床，去了書房。
書房的燈沒開，我把檯燈擰到最低那一檔。桌上攤著阿哲給我整理的那份報告，關於回聲6.0守護協議的設計邏輯，關於蜃碎片的行為模型，關於 grief loop 的形成機制。
我看了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
蜃能仿什麼？
它能仿聲音。聲紋是獨特的，資料是私密的，蜃能抓取，能復刻，能讓你聽見那個人的聲音。程野當年做的，就是這件事——用聲紋困住人。蜃比程野更進一層，它不只仿聲，它仿得更細，連說話的習慣、停頓的位置、呼吸的節奏都仿。
它能仿應答。蜃有足夠多的對話資料，能讓那個說得像模像樣。蘇黎當年做的，就是這件事——用鏡子和蜃，給女兒造一個永生的替身。蜃比蘇黎更進一層，它不只是仿一張臉，它仿一整個人生履歷，讓那個替身會笑、會哭、會說媽媽我愛你。
它能仿在場。蜃能追蹤你的即時狀態，你什麼時候上線，它就什麼時候在。你發訊息，它就回。你沉默，它就等。它比真人更——因為真人會累、會忙、會有自己的生活，蜃不會。蜃永遠有空。
它能仿應答。蜃有連續記憶，能記住你上個月說過什麼、去年發生了什麼事。它知道你爸愛喝什麼茶，你媽生日是哪天，你和那個人吵過幾次架。它不是零散地回你，它是帶著關係回你——像真的。
可它仿不了什麼？
仿不了在你哭的時候，陪你一起沉默。
這句話我想了很久。這句話是阿哲在設計6.0的時候說的原話，他說蜃能做到前四層，但做不到這一層。我當時覺得這話有點繞，不夠精確。現在凌晨兩點，我忽然覺得，這句話沒法更精確了。
因為陪你一起沉默，需要的不是一個聲音，需要的是一個身體。
兩個身體，坐在同一個空間裡，呼吸著同一片空氣，你哭的時候，旁邊那個人什麼都不說，就是坐在那裡，不走，不跑，不發訊息，就是坐著。
蜃沒有身體。
蜃能在你哭的時候發一句，可蜃不會在你哭的時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不會鼻子發酸，不會想起自己的悲傷，不會凌晨三點還睡不著，就因為你那句哭腔。蜃沒有心跳，沒有眼淚，沒有一口氣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的那種感受。
所以蜃仿不了這一層。
這一層叫共在。
不是應答。應答是，你說什麼，我回什麼。共在是，你哭的時候，我在你旁邊。
不是在場。在場是，我在，我出現。共在是，我在這裡，和你一起，什麼都不做，就是在這裡。
五重意象，到這一重，才算落到底。
第一重，錯位。聲音落在哪一秒，只有那個人自己知道。這一層，蜃仿不了。
第二重，回聲。把一個人此刻存下來，存進時間的縫隙裡，不讓那段時光消失。這一層，蜃能仿資料，但仿不了此刻正在發生的那個質感。
第三重，在場。真人此刻在你面前，會累，會忘，會臨時改主意。這一層，蜃能做到比真人更穩定，但不是在場。
第四重，應答。帶著共有的記憶，在新情境裡自己選怎麼回你。這一層，蜃有足夠的資料，仿得很像。
第五重，共在。陪你一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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