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父親讓我轉告您,老宅的桂花,今年開得早。”
沈聽把耳機摘下來一半,看了眼螢幕上的波形圖。凌晨一點四十,委託人的女兒小唐坐在對面,眼圈發紅,手裡的紙巾已經揉成了一團,桌角還攤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八百萬,標著,收款方是個她從沒聽過的名字。
他說的是’桂花’,不是’桂花糕’。沈聽把耳機推回去,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把那段三十七秒的錄音又放了一遍,“你爸去年中風,右半邊身子動不了,說話漏風,可你小時候他管桂花糕叫’糕糕’——這段錄音裡,連這個詞都沒帶出來。一個想冒充你爸騙錢的人,不會知道這種只有父女倆懂的小名。”
小唐愣住,眼淚掛在睫毛上。
還有這個。沈聽用紅筆在波形上圈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接縫,“零點三秒的靜默,插得太乾淨了。真人說話不會在’轉告您’和’老宅’之間掐得這麼齊——人一猶豫,氣口是亂的。AI把兩段聲紋拼起來的時候,喘氣沒對齊,它只會把兩段最像的’好聽’接在一起。”
她把耳機轉到小唐耳邊,調低音量:“聽這兒——桂花’那個氣聲,是後期補的。你爸真說話,句尾會有點收不住的笑,像怕你聽不出是他。這段沒有。它太’對’了,對到沒有一個人會有的毛邊。”
小唐的眼淚砸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
沈聽把錄音關了,靠回椅背。八百萬的轉賬錄音,對方用了市面上最新的克隆模型,取樣夠、語料夠,連方言尾音都學了個七八成。可惜。她頓了頓,把筆帽咔噠一聲扣上,“真的聲音會猶豫。這段連呼吸都是排練過的。”
小唐吸了吸鼻子:“那我爸……真沒事?”
你爸在療養院,護士說他今晚還唸叨桂花糕。沈聽把流水推回去,“錢別轉。這段錄音,留著當證據。”
三天後,那段三十七秒的講解被剪進了都市怪談號,標題:《聽瀾老闆一句話拆穿AI詐騙,評論區全在求她當岳母》。
沈聽刷到的時候,正在啃涼掉的三明治。她點開評論,一條高贊把她逗樂了:
【聲昀科技的陸總轉發了,配文:“沈老師說得對。但完美的合成本就該被識破——問題是大多數人不聽。”】
她挑眉。陸時。聲昀科技的首席聲學工程師,圈內人稱陸偏執。上回行業論壇,這人當著三百號人跟她抬槓,說人聲的破綻終將被演算法抹平,語氣篤定得像在唸實驗報告。
沈聽咬了口三明治,單手回了條:
【陸總,您那套模型要是真能抹平破綻,我這碗飯早沒了。要不,約個直播,當眾比劃比劃?】
傳送。她把手機一扣,繼續啃三明治。耳機裡還掛著那段詐騙錄音的殘波,像一根沒拔乾淨的刺,在耳膜上隱隱發癢。
窗外的雲港在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是一層細碎的白噪。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耳機重新戴好,調到另一段——周硯今早發來的,一樁八年沒破的冷案音訊。
雜音裡,有個孩子的聲音。
很小,很遠,像隔著一整場火,隔著很多年。
沈聽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那個聲音……怎麼聽著眼熟。
像是她自己,很多年前,弄丟了的那個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