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昀科技的頂層,燈還亮著,整座城市在落地窗外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雨痕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斜的光。
陸時靠在轉椅裡,顯示器上是沈聽那段三十七秒的影片,迴圈播放到第七遍。影片裡她摘耳機那個動作很利落,像在甩掉什麼髒東西,下巴微抬,紅筆在波形上畫圈時手腕穩得不像在凌晨。
裴硯端著兩杯咖啡進來,看見自家老闆又在瞻仰敵容,識相地放下一杯就退了,門輕輕帶上。
陸時盯著她說話時習慣性微抬的下巴。八年了,檔案裡的字跡、側寫、甚至一張模糊的童年合影,都沒這一截下巴來得真實。照片裡那個被火燎過半邊臉的孩子,和螢幕上這個冷著臉拆穿騙局的女人,中間隔著一段他拼了命才走到這裡的路。
他叉開手指,調出另一個檔案——一段受損嚴重的音訊,八年前從一場大火的伺服器殘骸裡撈出來的。背景裡有第二個孩子的聲音,很淡,被火焰的爆裂蓋過去大半,像隔著水聽人喊疼。
他聽了無數遍。那一晚,他十二歲,妹妹晚晚八歲。火是從三樓的雜物間燒起來的,煙灌進耳朵的那一刻,他記得自己先把晚晚推進了通風井。通風井很窄,只夠一個孩子,他把自己卡在門口,用背抵住門,直到有人把他們一起拖出來。
晚晚的聲音他認得。可那天夜裡,除了晚晚,還有另一個孩子。
他花八年,把另一個孩子從背景雜音裡摳出來,比對了雲港所有與聲谷孤兒院沾邊的倖存者檔案。直到上週,沈聽的一段公開講座錄音流進他的聲紋庫——
匹配度,91.4%。
陸時端起咖啡,沒喝。杯沿映出他現在的臉。這張臉是二十二歲那年重雕的,連同聲帶。證人保護計劃給的新人生,代價是再沒人認得出陸時是誰,連他自己照鏡子時,偶爾也會愣一下。
包括沈聽。
包括,或許還活著的晚晚。
他低頭,在內部系統敲了一行字,發給公關部:【以聲昀名義,向聽瀾實驗室發起AI聲紋攻防聯合公開辯論的邀約。我點名沈聽。】
發完,他靠回椅背。螢幕上沈聽正說到真的聲音會猶豫,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眼底那點笑卻沒溫度。
沈老師,他對著熄了一半的螢幕說,“你比檔案裡說的,還要 sharper。”
窗外的雲港雨幕裡,霓虹碎成一地。他關掉影片,卻沒關那段八年前的音訊。火焰的爆裂聲在空辦公室裡響了一遍,又一遍,像有人,在很遠的火裡,喊過他的名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二十層往下,車流像一條流動的光帶,收縮又舒張,像呼吸。那段音訊裡的晚晚,正在喊。十二歲的他,站在火裡,把妹妹推進通風井的那一刻,確實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扛住。
他想起證人保護計劃的心理評估師說過的話:“你的應激反應裡有很明顯的’拯救者’模式,這會驅動你,也會毀掉你。”
他沒信。他只信一件事——晚晚還活著,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等他把她帶回家。哪怕要掀翻整個雲港,他也在所不惜。
他把額頭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回到工位,重新點開了那段音訊。晚晚的聲音又響起來:“晚晚你別怕,我在這兒。”
他閉上眼睛,跟著那個聲音,默唸了一句:“我在。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