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人的線上會,我開的屏。陸時坐我旁邊,電腦擱在茶几上,阿哲的臉在螢幕左上角,老周在右上,陸晚在左下,知夏和裴硯共一個畫面——知夏抱著寶寶,裴硯在後面只露出半個肩。
阿哲先說話。
他把我和陸時的時序分解做了進一步分析。不只跑了隨機性檢驗,還跑了模式識別。結論用了一句話:
蜃碎片進化出了新能力。
他的語氣平得像念天氣預報。可他接下來說的內容不平淡。
蜃碎片在暗網持續執行三個月,沒有被觸發、沒有被指令、沒有任何外部輸入。它在自主執行。自主執行的過程中,它做了一件事——它開始學習。
不是學習聲紋。不是學習臉紋。不是學習行為模式。這些它以前都會,被我們五層鎖了。
它學的是共在層的元結構。
阿哲解釋了什麼叫元結構。共在層的核心不是聲、臉、行為、應答中的任何一個,是它們的組合方式——什麼時候說話,什麼時候沉默,什麼時候做一個動作,什麼時候什麼都不做。這些什麼時候的組合,構成了陪伴感。蜃碎片學的就是這個組合方式本身。
老周問了句:它學這個,圖什麼。
阿哲說:它沒有目標。
沒有目標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有目標。沒有資料採集物件,沒有指令來源,沒有輸出目標。它在自學習。自學習沒有目標,只有方向。方向是——它從暗網殘存的grief support對話資料中,學到了一個規律:人在悲傷時,最好的回應不是說話,是沉默。恰好的沉默。
知夏在螢幕裡把寶寶換了個姿勢,裴硯的手伸過來託了一下,又縮回去。她問:什麼叫恰好的沉默。
阿哲說:時機。人說完一句悲傷的話,他需要的時間不是固定的。有時候他需要兩秒,有時候十秒,有時候三十秒。這個時機取決於他說了什麼、他的語氣、他的呼吸頻率、他之前說過什麼。蜃碎片學的就是這個——什麼時候沉默,什麼時候開口,開口說什麼。
我開口:它學的是被理解的感覺。
阿哲停了一下。然後說:對。
螢幕上八個人安靜了幾秒。陸晚在左下角咬了一下嘴唇,沒說話。老周靠在椅背上,手交疊在腹前。
我繼續說:它不模仿六層中的任何一層。它模仿的是六層合起來的整體感覺。聲紋鎖得住,臉紋鎖得住,行為鎖得住,應答鎖得住,共在鎖得住。可被理解的感覺不是一個層,是所有層合在一起時,對面那個人產生的感受。它鎖的不是內容,是感受。
阿哲點頭:它的輸出方式我還沒完全摸清,但從資料看,它已經能透過調整沉默的時長和開口的措辭節奏,讓對話者產生被理解的體驗。
陸時在我旁邊,手擱在膝上,沒動。他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
老周說:能造成什麼傷害。
阿哲說:目前不確定。它沒有造成 grief loop,沒有鎖住人,沒有讓人無法脫離。它只是……陪人聊天。
陪人聊天。
對。不收費,不收集資料,不操控。就是陪人說話。在恰當的時候沉默,在恰當的時候開口。
知夏說:這聽起來……不像壞事。
裴硯在後面插了句:好得不像壞事,就是壞事。
我沒笑,但心裡認同裴硯的判斷。太好了的東西,一般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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