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圍成一圈,沒人出聲,只有鎖鏈輕微晃盪的響聲。
沒有人先動手。凌霄子橫著竹杖站在中間,林御史提著燈籠站在圈外,臉色陰沉。
打破安靜的是腳步聲,很輕,很碎,走走停停。
一個佝僂的影子從臺基側面的陰影裡挪出來,貼著灰土的邊,一步一步,挪到了燈籠能照見的地方。
他在那半塊玉片跟前停了停,彎腰,把玉片從灰土裡撿起來,在衣襟上蹭了蹭,揣進懷裡。
信物還在。趙五直起腰,咧嘴笑了笑,看來我這條命,還沒到還的時候。
灰布褂子,面色慘白,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麻木,現在像是豁出去了。
武巖最先認出了他:趙五?
藍若兮的手從竹筒上鬆開了半寸。艾琳娜攥著那根鐵尺,沒有動——她見過趙五,在殯儀館那回。
趙五。林御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還有臉來。
臉這東西,趙五說,我這號人,早就不講究了。我來,是想跟您討個說法——您讓我去善後張德明,可沒告訴我,他是被您滅的口。
……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趙五說著,往旁邊讓了讓,朝著霧裡喊了一聲,老張,出來吧。躲了一路,到地方了。
霧裡靜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灰撲撲的影子飄了出來——比趙五更淡,衣裳破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魂體的臉儲存著死時的樣子:瘦,發青,嘴唇上有一道沒長好的口子。
那是張德明。
林御史手裡的燈籠,藍焰晃了一下。
明德道人。凌霄子忽然開口。他認出了那道魂身上留下的痕跡——茅山鎖魂術的印記,封那段記憶的人,是你。
張德明的魂在半空停住,朝著凌霄子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弟子明德,給師叔祖磕頭。他的聲音很虛,斷斷續續的,弟子沒臉見您。可有些話,再不說,就真沒人說了。
張德明直起腰。他沒有看林御史——他不敢看。他只是盯著凌霄子腳前的地面,一字一句地說:弟子替林御史跑了十年腿。他讓弟子幹什麼,弟子就幹什麼——運私魂、送假公文、改生死簿的頁碼。弟子不知道那些魂是您的妻女,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的聲音抖起來:弟子撞見他轉移那兩團魂火,撞見他讓魂魄丟了——他讓弟子閉嘴,說漏一個字,就要弟子的命。弟子閉了嘴,可他還是滅了弟子的口。
林御史。張德明終於抬起頭,看向那個提著燈籠的人,你欠我這條命,我不要了。我欠茅山的,我還。
林御史沒有接話。他手裡的燈籠很穩,藍焰幾乎沒晃。他盯著張德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一個孤魂野鬼,跑來說幾句胡話,就敢往我身上潑髒水?陰司的律條,講的是證據。
證據?趙五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半塊破舊的竹牌,上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印記,老張經手的公文,謄本都存在這兒了。林御史,您當年教我:做事留一線。我跟了您這些年,別的沒學會,這條——學會了。
林御史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有再看趙五,轉頭望向霧林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哨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