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下,霧林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嗚咽——那不是風聲,是犬群。幾十雙綠眼在灰霧裡亮起來,頭犬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你們以為,我在這望鄉臺等了兩天,就帶了一隊灰差?林御史的燈籠藍焰猛地躥高,追魂犬,認魂味。你們幾個的味,我這兒存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犬群壓上來。頭犬的綠眼在武巖身上停了一瞬,喉嚨裡的嗚咽變成了低吼。
武巖捏了捏拳頭,罵了一句:這畜生,還真記仇。
都別動。徐東忽然開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凌霄子身邊。烙印還在皮肉裡跳,他的臉色不太好,聲音卻很穩:林御史,你放狗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追魂犬是陰司的犬,動靜不小。望鄉臺是什麼地方?魂魄上路前歇腳的地方,陰司的臉面。你在這兒又是鬥法,又是放狗——上頭要是問起來,你打算怎麼交代?
我自會交代。
交代什麼?徐東說,交代你私運魂火?交代你改生死簿?交代你滅口自己的探子?還是交代你養的那兩團魂火,是怎麼丟的?
林御史的笑容一點點冷下去。
你交代得過來嗎?徐東盯著他,你是御史,不是閻君。你上面還有人。你乾的這些事,一件都見不得光——今天在這兒鬧得越大,明天遞到你案頭上來的問話就越多。你確定,你扛得住?
林御史沒有說話。燈籠的藍焰在他手裡跳了兩下,又穩住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徐東,你是一把好刀。可惜了。
刀不刀的,不勞您惦記。徐東說,您還是先想想,怎麼把今天這一關過了。
犬群已經壓到十步之內,頭犬的鼻息幾乎噴在武巖腳面上。陳九的聲音有點幹:葬魂花就剩半截了,擋不住這一群。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號角,低沉,綿長,震得人心口發悶。
不是鬼差開道的尖哨。
林御史的臉色,第一次真正白了。
霧裡亮起一排燈籠——靛藍色的燈籠,紙面上描著銀色的細紋,一盞接一盞,從霧裡出來,排得整整齊齊。
陰司的監察。陳九的聲音發緊,大人物出行的排場——至少是判官府的人。
趙五站在陰影裡,咧嘴笑了:林御史,您追殺我這一路,我跑得是狼狽。可您猜,我這一路,都在忙什麼?
林御史霍然轉頭盯著他,燈籠的藍焰劇烈地跳了一下。
老張的那些謄本,我抄了三份。趙五說,一份在我懷裡,一份埋在陽間,還有一份——他朝著那排燈籠的方向努了努嘴,個把月前,就遞到判官府的門房上了。您說巧不巧,今天正好,是他們回話的日子。
燈籠越來越近。
霧裡已經能看見領頭的人影——不高,不胖,走得很慢,卻讓整隊灰衣鬼差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凌霄子站在臺基上,看著那排燈籠,忽然開口: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比我預想的,早了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