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車進了第二個服務區。
武巖把車停進車位，熄火，拉上手剎，長長吐出一口氣：歇二十分鐘。人受得了，車受不了。
服務區燈火通明，幾輛大貨車停在角落裡，司機蒙著被子睡在駕駛室裡。便利店的店員趴在收銀臺上打盹，電視裡放著深夜購物廣告，聲音壓得很低。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徐東下車活動腿腳。十一月後半夜的風乾冷乾冷，刮在臉上像刀片。他走進便利店買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然後他停住了。
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映著服務區的全景——燈光、貨車、加油機、遠處的田野，一切如常。但畫面邊緣，停車場盡頭那排路燈的位置，燈光有些不對。最後一盞路燈的光暈裡，多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貼著地面，緩慢地流動。
霧。
他回頭看了一眼。服務區邊緣，一層稀薄的霧氣正從田野方向漫過來。不濃，遠遠看去像一層白紗，貼著地面在路燈的光裡翻滾，慢悠悠地朝這邊飄。
十一月底的夜裡起霧不奇怪。
怪的是這霧的走法——貼著地面，像一條河。
就跟那幾天圍在調查科小樓外的霧一模一樣。
徐東的胸口忽然熱了一下。那枚被陳九的術法切斷聯絡的烙印，像一塊死灰復燃的炭，在鎖骨下方燙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老遠，正在朝這邊。
他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掃過服務區的每個角落。燈光下沒有人影，沒有鬼影，什麼異常都沒有。
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回來了。
徐東。
身後傳來陳九的聲音，壓得極低。徐東回頭，看見陳九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站在車尾的陰影裡，臉色在路燈下白得發青。他手裡攥著一把黃符，眼睛死死盯著服務區邊緣那片漫過來的霧。
替身術時辰到了。他說，林御史知道咱們跑了。
話音剛落，霧裡亮起了兩點綠光。
接著是四點、六點、八點——一對一對的綠光從霧裡浮出來，懸在離地不到一尺的高度，緩緩移動，像一片鬼火，又不像。鬼火是散的，這些綠光是成對的，間距固定，步調一致，像一排什麼東西蹲伏在霧裡，正在打量獵物。
徐東的汗毛豎了起來。他看不清那些東西的形狀——它們藏在霧裡，只露出一雙雙眼睛。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綠光的目標非常明確，齊刷刷地對著他。
追魂犬。陳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陰司緝拿逃魂用的獵犬。平時養在陰司的畜生圈裡，專咬鬼差和惡魂，不碰活人。但它們認魂味——你身上陰陽契和烙印的味，隔著一百里它們都能聞見。
那怎麼辦？
上車。
武巖已經發動了車，發動機的轟鳴在深夜的服務區裡格外刺耳。藍若兮拉開後車門，一把把徐東拽了上去，動作快得不像話。艾琳娜坐在副駕駛，手槍已經上了膛，槍口對著窗外。
車門關上的瞬間，霧裡的綠光動了。
那些東西從霧裡竄出來——它們沒有實體，或者說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團團流動的墨，在路燈下勉強能看出輪廓：狗的形狀，比狗大，肩高齊腰，四肢細長，跑起來幾乎不發出聲音。只有爪子落地的地方，柏油路面會結出一小片白霜。
武巖一腳油門，車猛地竄了出去。車速表指標飛快上爬，六十、八十、一百、一百二。服務區出口的匝道被甩在身後，車衝上了高速主路。
後視鏡裡，那一排綠光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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