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速已經到了一百五。武巖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但指節泛白。他看了一眼後視鏡：九叔，這麼跑不是辦法。油箱裡的油撐不到茅山，咱們繞路也甩不掉它們——它們不是靠眼睛追的，是靠味。
陳九沒接話。他盯著窗外那排綠光，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好幾下，忽然轉過頭看著徐東：你身上帶的陰物，還有多少？
徐東摸了摸內兜：墳土，一小包。屍蠟，夠用。骨渣——
墳土夠了。陳九打斷他，墳土是純陰的東西，味最重。你把墳土拿出來，摻上你的血，包在我這張符裡，做成一個假餌。追魂犬認味不認形，只要味夠濃，它們會以為那才是你。
管用嗎？藍若兮問。
頭犬聞不出來就管用。聞得出來，就白搭——但總比坐在這兒等它們撲上來強。
徐東二話沒說，從內兜裡摸出那包墳土。那是他年初存下的存貨，用油紙包著，開啟來是一小撮黑褐色的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黴味。他咬破拇指，把血滴進去，和著土捏成一團。
陳九把黃符展開，把那團土包進去，折成一個小方塊，又從衣領裡扯出那根紅繩，系在紙包上。他探身到前座，把車窗搖下一條縫，一揚手，紙包被扔了出去，落在高速路面上，滾了兩圈，停在路中央。
車繼續往前開。
後視鏡裡，那排綠光頓了一下。
然後，像得到什麼命令一樣，除了最大最亮的那雙，其餘所有綠光都掉轉了方向，撲向路面上那個小小的紙包。幾團黑影圍上去，擠成一團，在路中間撕咬著什麼，發出細碎的、像骨頭摩擦的聲音。
但最大的那雙綠光沒有動。
它停在原地，隔著車尾燈的紅光，看著這輛車。然後，它低下頭，鼻尖貼著路面，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前走來。
它沒上當。
媽的。陳九罵了一聲，頭犬成精了。
車速又提了一截，指標壓到一百六。那盞最大的綠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像在遛彎，又像是在等什麼。它越跟越近，近到徐東能透過車尾燈的光，隱約看清它的輪廓——比別的追魂犬大出一號，皮毛在燈光下顯出深沉的青色，四條腿修長，跑起來無聲無息，像一片貼著地面滑行的影子。
藍若兮忽然開口：陳九，你那符紙，能擋住它幾次？
三次。
夠了。她說著，從腰間的竹筒裡取出一隻小陶瓶，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草藥味瀰漫開來。她倒出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攤在手心，葬魂花，磨成粉。苗寨的老人說，這東西連陰差聞了都要打噴嚏。它要是敢貼上來——
你打算餵它？
試試。
話音未落，頭犬猛地加速。它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幾乎是眨眼之間就竄到了車尾，然後縱身一躍——沒有撞向車窗，而是撲向車頂。
沒有撞擊聲。那團黑影撲上車頂的瞬間，整輛車像被按進冰水裡——車窗玻璃上結出一層白霜，所有人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徐東感覺頭頂有一陣刺骨的涼意貫穿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直接從鐵皮之間穿了過來，刮過他的頭髮梢。武巖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車在高速路上畫了個S，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
那團黑影從車頂滑過去，落在車後的路面上，無聲地翻了個身，立刻又站起來，綠眼在夜色裡亮得像兩盞燈。它沒有立刻再撲，而是放慢速度，跟車並行，隔著副駕駛的玻璃，歪著頭，看著車裡的徐東。
那種眼神說不上是恨還是餓。就是直勾勾地盯著，像是在確認——這就是我要的東西。
藍若兮把手伸出車窗，鬆開手指。暗紅色的粉末被夜風捲走，撒了頭犬一身。
頭犬猛地打了個噴嚏——是真的噴嚏，整個身體都抖了一下，像被辣椒嗆到。它停了兩秒，甩了甩頭，綠眼裡的光暗了一瞬。
就這一瞬，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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