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茅山腳下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幾個人在車裡對付著啃了幾口乾糧,誰都沒胃口,又都逼著自己吃了點。武巖把車藏進山腳一片廢棄的採石場裡,用防雨布蓋好,又在上面壓了幾塊石頭,像藏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然後他們開始爬山。
路還是那條路——從茅山道院側面繞過去,先是一段石板路,然後變成土路,最後鑽進一片竹林。竹葉上掛著露水,人走過去,水珠噼裡啪啦落下來,打溼了肩膀和褲腳。十一月清晨的山裡冷得厲害,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
走到土路盡頭的時候,徐東停住了。
前面的小徑上,落葉被人踩過——是新鮮的腳印,踩碎了幾片半乾的竹葉,印子很深,間距很大。像是有人從這裡走過,而且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
陳九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那個腳印:成年男人,體重不輕。但你看這個步距——正常走路沒這麼遠,這是趕路,急奔的步子。
凌雲前輩腿不好。徐東說,他走不了這麼快。
所以這不是他的腳印。陳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是外人。而且——是昨晚的。露水還沒把這些印子打溼透,說明人走過不超過五個時辰。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沒人說話,但都加快了腳步。
靜心居的院門虛掩著。
徐東記得上次來,這門是關著的,木門上還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凌雲一個人住,不鎖門,但門總是帶上的。山裡風大,門一開就咣噹響,他不喜歡。
現在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像是有誰推門進去,沒有隨手帶上。
徐東伸手推開門。
院子裡很安靜。石桌上擺著一把茶壺,壺蓋沒蓋,露出半壺涼透的茶水。茶壺旁邊放著一隻杯子,杯子裡還剩小半杯茶——有人坐著喝過茶,然後沒有收拾,突然走了。
屋門也虛掩著。徐東走到門口,正要敲門,屋裡先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吧。門沒拴。
是凌雲的聲音。沙啞,疲憊,但還活著。
徐東推門進去。
凌雲還是坐在那把舊椅子上,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毯子。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看見徐東幾個人進來,他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肩膀慢慢垮下來。
你們來了。他說。
前輩。徐東在他對面坐下,我們來晚了?
不晚。凌雲搖搖頭,看著窗外那棵落了葉的老槐樹,他昨晚走的。你們要是早來五個時辰,就能碰上他。
空氣安靜了一瞬。
凌霄子?陳九的聲音有些發緊。
凌雲點了點頭,他半夜來的。他從來不半夜來——他上一次來,是半年前。來了就坐,坐一會兒就走,從來不留下過夜。可昨晚,他半夜敲了我的門。
凌雲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屋裡很靜,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進門第一句話,問我:最近有人來找過你嗎?凌雲說,我說有,來了一群警察,查幽冥會的事。他聽了,沒說話,坐下來,讓我把話說全。我就把你們上次來留的東西都拿給他看了——幽冥會那些案子的材料,還有那張照片。
思過崖的照片?陳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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