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烙印發作的那種燙，是另一股氣——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柱一路燒到後腦勺。他想起那個站在霧裡、朝小樓鞠了一躬的黑衣人。他當時以為那是林御史的探子，是來踩點的。
原來那是凌霄子。
然後呢？陳九問，他去了哪？
他沒說。凌雲搖頭，但他留了東西，讓我轉交給你們。他彎下腰，從椅子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推過來，他走之前說：他們要是不怕死，還敢來茅山，就把這個給他們。
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封信，和一枚銅錢。
銅錢不是法器，也不是什麼名貴的老物件——就是一枚普通的銅錢，磨得發亮，邊緣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陳九拿起來看了半天，臉色變了：這是陰司的錢。
陰司的錢？武巖湊過來。
陰司流通的冥錢，跟陽間的銅錢長得像，但材質不一樣——你掂掂，輕得沒分量。陳九把銅錢遞給徐東，這玩意兒在陰司，相當於咱們這邊的通行證。能拿出來當信物的，不是一般人。
徐東接過銅錢，翻過來。背面刻著四個小字，筆畫很細，像是用指甲刻的：
望鄉臺。
他拆開信封。信紙是粗糙的黃紙，字跡蒼勁，墨色很深，像是寫的時候很用力。只有短短幾行：
三天後，陰司，望鄉臺。帶上你們手裡的東西。林御史的事，我來辦。幽冥會的事，到此為止。若我先到，等我。若他先到——你們就別來了。
沒有落款。
徐東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內兜。他抬起頭，發現凌雲正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前輩，徐東說，您知道他去幹什麼嗎？
凌雲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膝蓋上的毯子，過了很久才開口：他沒說。但我認識他太多年了，我知道他那個樣子——他那個樣子，是三十年前他妻女出事那天，我見過一次。就是那種，已經做了決定，誰都攔不住的樣子。
他抬起頭，看著徐東：他這條路，走了三十年。你們別走他的老路。
屋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徐東站起來：前輩，謝謝您。我們走了。
凌雲沒有挽留。他坐在那把舊椅子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走出門。徐東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他要是還活著，就讓他回來看看我。
徐東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走出靜心居，晨光已經徹底亮了。山間的霧還沒散盡，一縷一縷地掛在樹梢上。陳九站在院門口，手裡捏著那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
望鄉臺。他說，陰司的地界，魂魄上路前最後看一眼陽間的地方。林御史的官署離那兒不遠——凌霄子約在那兒，不是隨便挑的。他是要在林御史眼皮底下，跟他當面算賬。
他一個人去？藍若兮問。
他一個人去。陳九說，他這個人，一輩子沒求過人，也沒靠過人。三十年前是這樣，三十年後還是這樣。
徐東站在竹林邊，看著山下的霧。他想起信上那句話——若我先到，等我。若他先到，你們就別來了。
凌霄子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他們留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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