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靜心居。
徐東把凌霄子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摺好，收進內兜。陳九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枚陰司銅錢，對著天光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忽然說：咱們得下去一趟。
下去？武巖問。
陰司。陳九把銅錢拋起來，接住，凌霄子約的是陰司望鄉臺，不是茅山後山。活人進陰司只有一條路——魂魄離體，走陰路下去。這活兒我幹過，不好乾。
他把銅錢拍在膝蓋上，說了個大概。
活人的魂，叫生魂。陳九說，陰司最忌這個——生魂帶著陽間的生氣，跟黑屋子裡點了一盞燈似的，鬼差一眼就能認出來。被抓到，輕則折壽，重則魂飛魄散。所以生魂下陰司，得走陰路：臨時開出來的通道，專挑陰氣重、界壁薄的地方。茅山的老法子，能開一道口子，直通陰司邊地。
思過崖。陳九說，凌霄子當年修煉的地方，陰氣最重。在那兒開陰路，事半功倍。
肉身呢？藍若兮問，魂魄離體，肉身放哪兒？
茅山的鎖魂術。陳九說，把肉身鎖成假死，呼吸心跳都壓到最低，跟冬眠一個道理。七天之內魂魄回來，人沒事。超過七天——那就不好說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誰都知道不好說是什麼意思。
藍若兮想了想，從竹筒裡請出那隻暗金色的蠱母。小蟲在她掌心轉了兩圈，觸鬚輕輕顫動，被她小心翼翼地按在眉心。她閉了一會兒眼，睜開：蠱母我留下，鎮在你眉心，保你們一口氣不散。它活著，你們就死不了。
我們？艾琳娜問。
肉身。藍若兮說，蠱母鎮在肉身上，能護住那口生氣，不讓它散。我在陰司用不了蠱——活物在那邊活不了。但我提前備了匿形粉，夠用的。
徐東一直沒說話。等他們討論得差不多了，他開口：我呢？
你不用鎖魂。陳九看著他，表情有點複雜，你那殼子本來就是陰氣吊著的，放十天半個月也壞不了。你真正的麻煩是——烙印。
徐東摸了摸鎖骨下方。
陰司是烙印的主場。陳九說，我在陽間能把那玩意兒切了，到了陰司，陰司的力會把烙印重新點著。你一下去，林御史就能看見你在哪兒，跟開了定位一樣。
屋裡安靜了幾秒。
武巖忽然伸手，從脖子上摘下一串佛珠。珠子是舊檀木的，磨得發亮，穿珠的紅繩換過好幾截，一看就是跟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他走到徐東面前，把佛珠套在他脖子上，珠串垂下來，正好壓住鎖骨下方那道烙印的位置。
這珠子跟了我十幾年，廟裡開過光，供過香。武巖說，佛門的東西，陰司最煩。你戴著它，能壓住一陣。
你怎麼辦？徐東問。
武巖活動了一下拳頭，咧嘴：我有這個。
黃昏的時候，陳九開始準備。
他在靜心居的院子裡擺了香案，香案上是一碗清水、一疊黃紙、半碗硃砂。他磨了墨，用硃砂在黃紙上寫了每個人的名字和生辰，疊成三角，用紅線串起來，一人一個，系在手腕上。
定魂他一邊系一邊說，魂魄離體的時候，肉身這邊有個錨，不至於飄丟了。你們記住——不管在陰司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別慌。慌的時候看看手腕上這根線，線在，你們就還活著。
藍若兮把蠱母放在徐東肉身的眉心，小蟲伏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枚暗金色的印記。她又用同樣的法子，給陳九、武巖、艾琳娜的肉身各安置了一隻小的（蠱母的幼蟲），自己最後。
武巖躺下之前，把門口那把舊椅子搬進了屋，放在床邊，又找了條毯子搭在椅背上。他沒說話，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給凌雲留的。
凌雲一直坐在屋外的那棵老槐樹下，看著他們忙活。等到天徹底黑了，他才拄著拐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那根陳九遞給他的香點上，插在門框邊的磚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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