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得很快。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從石頭的中心向外洇開，幾秒鐘之內，那塊石頭就變成了純黑的顏色，然後向內塌陷——不，不是塌陷，是那個位置憑空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大小剛好容一個人彎腰鑽過去。
口子裡往外冒風。陰風，帶著土腥味和腐朽味，吹在人臉上，涼得不像活人世界的東西。
陰路開了。陳九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一炷香的工夫，口子會自己合上。走。
幾個人魚貫鑽進那個口子。
徐東是最後一個。他回頭看了一眼——崖下的霧氣重新開始流動，石壁上那兩行字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有人在霧深處看著他。他彎腰，鑽進口子。
陰路比想象中窄。
一條灰白色的路，勉強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路是石板鋪的，石板縫裡長著灰白色的草，踩上去沒有聲音。空氣裡沒有風，但有一種持續不斷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意。
走了不知道多久。沒有方向，沒有參照，前後都是同一條路，同一個黑暗。只有腳下石板路的顏色從灰白慢慢變成深灰，提示著他們在往下走。
前面忽然停住了。
有東西。陳九的聲音壓得很低，前面霧裡有個人影。
幾個人屏住呼吸。灰白色的霧裡，確實站著一個人影——不高，佝僂著背，像是站了很久。那人影也看見了他們，沒有動，就這麼隔著霧對視。
過了幾秒，那人影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警惕：你們不是陰差。生魂？這時候還有生魂走陰路——你們是什麼人？
陳九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趙五？
霧裡的人影猛地晃了一下：陳九？！
他快步走過來，穿過霧氣——正是趙五。他比上次見面更憔悴，魂體薄了一層，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但還活著。他看見陳九，又看見後面跟著的徐東、藍若兮、武巖、艾琳娜，眼睛先是瞪大，然後慢慢眯起來：你們……你們怎麼從這兒下來了？
凌霄子約的。陳九說，三天後，望鄉臺。
趙五的魂體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他盯著陳九，嘴唇動了動：他……凌霄子找你們了？
他留了信。徐東說，讓我們三天後去望鄉臺，帶著證據，跟林御史當面算賬。
趙五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會一直躲著。
你在陰司這邊，知道些什麼？徐東問。
趙五吸了一口氣，把自己知道的一口氣倒了出來。這些天他不敢往官署那邊靠，只能躲在邊地的角落裡遠遠看著——看林御史一道令一道令地傳下去，一條路一條路地封死，看得越多，心越涼。
林御史知道調查科跑了之後，把陰司幾條正路全封了——從鬼門關到各官署的路，每隔一段就設一道卡，專查生魂和生面孔。他猜到調查科早晚要把東西送進陰司，所以提前堵了路。
望鄉臺那邊，他派了一隊鬼差輪班守著。趙五說，官署到望鄉臺一帶，全是他的眼線。你們要是有證據要遞，別走大路——走邊地的舊道。
舊道？
陰司邊地有條老路，以前運魂兵用的，後來廢了，走鬼差不走。路不好走，繞得遠，但沒人查。趙五用手比劃著，你們順著邊地往東走，過一片霧林，翻一道亂石坡，就能繞到望鄉臺側面的臺基底下。那兒鬼差看不見。
還有那窩追魂犬。他補了一句，林御史把陰司養的那窩畜生全放出來了，在邊地巡邏。你們小心，那東西鼻子比什麼都靈。
打過交道了。武巖悶聲說了一句。
趙五看了他一眼，沒多問。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藍若兮——是半塊灰白色的玉片，上面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紋路：這是我的信物。你們要是到了望鄉臺，想辦法把這個丟在臺基下的灰地裡。我要是還活著，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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