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司沒有風。
或者說,這裡的和陽間的不是一回事——沒有溫度,沒有方向,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你耳邊緩慢地呼吸。徐東走在這片灰白色的土地上,腳下是凍土一樣的硬地,頭頂是灰濛濛的天,分不清時辰,也分不清方向,只能憑直覺往前走。
身後那聲吠叫沒有再來。但誰都知道,那窩畜生不是放棄了——陰司是它們的地盤,獵物進了自家院子,它們不急,慢慢找就是了。走一段,徐東就忍不住回頭看一眼。灰白色的荒原上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藏在霧裡。
走了不到一炷香,他鎖骨下方的烙印先有了動靜。
那枚被佛珠壓住的烙印,隔著珠串都能感覺到熱度在往上躥——不是疼,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的感覺,像是有一隻手在他胸腔裡敲門。
它活了。陳九頭也沒回,陰司是烙印的主場,我的術法在這兒壓不住它。佛珠能擋一陣,但擋不了太久——你儘量別動陰氣,一動,它就更亮。
徐東沒說話,把手按在鎖骨下方。佛珠的珠子貼著皮膚,帶著武巖身上的體溫,溫溫的,像一堵牆。
藍若兮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捏了一小撮,撒在每個人肩頭,又在自己手背上抹了一層:匿形粉,收斂生氣的。省著用,一共就三包。一包頂兩三個時辰,用完了就沒了。
夠用了。陳九說,三天之內,咱們到望鄉臺。
他們沿著趙五說的方向走。陰司邊地沒有路,只有一片望不到頭的灰白色荒原,偶爾隆起幾塊亂石,長著幾棵灰黑色的枯樹。樹沒有葉子,枝幹扭曲著伸向天空,像燒焦的骨架。
路上遇到幾個遊魂。
他們遠遠地站在荒地裡,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栽在地裡的樁子。徐東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慢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情,眼睛裡也沒有光,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別對視。陳九壓低聲音,邊地的遊魂大多丟了心智,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你跟他們對上眼,他們就會跟著你走。
武巖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根從亂石堆裡撿來的枯木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陰司的天色一成不變,走多久都像同一刻,走得久了,連時辰都忘了——直到前面漫起一片霧氣,誰也說不清到底走了多遠。灰白色的霧,濃得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東西,霧裡隱約能看到大片枯樹的輪廓,像一片樹林。
霧林。陳九說,穿過這片林子,翻過那道亂石坡,就是望鄉臺。
幾個人放輕腳步,進了霧林。
林子裡比外面更安靜。灰白色的霧貼著地面流動,枯樹的枝幹在霧裡若隱若現,像無數隻手從地下伸出來。腳下的地面變得鬆軟,踩上去像踩在溼透的棉絮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艾琳娜忽然拉住了徐東的袖子。
她沒說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右前方。徐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霧裡,一棵枯樹後面,站著一個影子。不是遊魂,那影子比遊魂高,也比遊魂厚實,正一動不動地朝這邊看著。
徐東停住腳步。幾個人也跟著停下。
那個影子沒有動。就這麼隔著霧,朝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退進霧裡,消失了。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什麼東西?武巖壓低聲音問。
不知道。陳九說,陰司邊地的野東西,什麼都可能有。別管它,走。
他們加快腳步,穿過霧林。林子邊緣,霧氣淡了一些,能看見前面是一道灰黑色的亂石坡,坡勢陡峭,石頭稜角鋒利,像刀山一樣堆到半空。坡頂就是趙五說的那道分界——翻過去,就是望鄉臺的方向。
幾個人開始攀坡。石頭上長著一層灰綠色的苔蘚,滑得厲害,武巖走在最前面,每爬一步都要先探穩了才落腳。爬到一半,藍若兮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
有動靜。她說,後面。
徐東回頭。亂石坡下方的霧林邊緣,霧氣正在湧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湧動,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奔跑,速度很快,把霧攪成一片翻騰的白。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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