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對手是我。武巖說。
他衝了出去。沒了佛珠,他還有這十幾年打熬出來的一身陽剛血氣——子彈打不穿的東西,他的拳頭碰得著。
那一拳砸在頭犬的肩胛上,發出一聲悶響,像砸在一塊鐵板上。頭犬的身體被打得偏了一下,但沒有倒——它甩了甩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猛地撲了上來。
武巖側身躲開,順手抄起地上那根枯木棍,掄圓了砸在頭犬的後腰上。枯木棍一聲斷成兩截,頭犬卻只是頓了一下,反身一口咬向他的小腿。
讓開!陳九的聲音從坡上傳來。武巖就地一滾,滾到石頭後面。陳九甩出一張陰符,灰黑色的符紙在半空中炸開,變成一團黑煙,正正地糊在頭犬的臉上。頭犬發出一聲慘嚎,往後退了兩步,甩著腦袋。
一隻小的追魂犬趁著這個空隙,從側面竄上來,直撲坡上的徐東。
藍若兮從懷裡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它撒過去。匿形粉在它面前散開,小犬愣了一下——它聞不到生氣了,目標的氣味在一瞬間消失了。它停在原地,鼻子抽動著,迷茫地左右張望。
艾琳娜抓住這個機會,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狠狠砸在它頭上。石頭地一聲,小犬哀嚎一聲,退回了霧裡。
武巖在坡下喊,趁它們懵著!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翻上亂石坡。坡頂的風比下面大——陰司的風,沒有溫度,吹得人頭皮發麻。徐東趴在坡頂往下看,頭犬站在坡下的霧林邊緣,仰著頭,那雙綠眼在灰濛濛的光線裡亮得驚人。它沒有追上來,但也沒有走,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們翻過了坡。
它還在那兒。徐東說。
它會上來的。陳九喘著氣說,但它怕了。剛才那一下,它記住武巖了——往後它要盯的,就不止你一個了。快走,趁它還沒下決心。
藍若兮把剩下的匿形粉掂了掂,沒說話。三包粉,還沒摸到望鄉臺的邊就摺進去大半——後頭的路,只能省著過了。
翻過亂石坡,地勢開始向下傾斜。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面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徐東看見了望鄉臺。
那是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石臺,像一座小山一樣矗立在灰濛濛的曠野上。臺基很高,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只有正面有一道極寬的石階。臺頂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霧氣,霧氣裡影影綽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都是魂魄,排著隊,站在臺上,朝著同一個方向看。
那個方向,是陽間。
隔著灰濛濛的天,徐東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畫面——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有山,有水,有燈光,有煙火氣。那是陽間,是活人世界,是所有站在臺上這些魂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臺上傳來一片嗚咽聲。不高,但很密,像幾百個人同時壓著嗓子哭,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讓人心裡發酸的低鳴。
望鄉臺。陳九的聲音很低,魂魄上路之前,最後再看一眼陽間的地方。
徐東沒有說話。他站在臺基側面的亂石堆後面,看著臺上那些魂魄。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他忽然想到,如果四個月後他真的死了,他的魂魄會不會也站在這裡,朝著琴嶼的方向,看最後一眼。
別看了。藍若兮輕聲說,你還有四個月。四個月夠做很多事。
徐東收回目光,沒接話。
陳九從懷裡摸出一根香,點上,看著煙在陰司的空氣中筆直地升起——沒有風,煙也不散,直直地往天上鑽。他盯著那根香看了很久,才開口:按陽間算,凌霄子約的日子,是明天。咱們到早了。
沒人接話。早到有早到的道理——至少能先看看望鄉臺的情形。可要是林御史比他先到一步,他們這一趟,就是送上門來的魚。
幾個人在臺基側面找了個隱蔽的凹處,靠著石壁坐下來,等。
陰司沒有時間感。香燒了一寸、兩寸、三寸。臺上那些魂魄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鬼差在臺前巡邏,一隊灰衣鬼差,腳步整齊地走過,又整齊地走回去,像上了發條的鐘。
沒有人來。
徐東的胸口忽然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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