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影走出霧氣的瞬間,徐東先看見的是一雙手。
青筋凸起,指節粗大,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接著是灰佈道袍的下襬,沾著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凌霄子比徐東想象中老。
花白的頭髮在腦後隨意挽了個髻,幾縷散下來,貼在汗溼的額角。皺紋很深,顴骨高聳,人瘦得厲害——可那根竹杖只是拄著,不是撐著。他站在霧邊,腰桿是直的。
他先看的不是陳九,是徐東。
那雙眼睛渾濁,渾濁底下壓著一層亮,像結了冰的河面下還有水在流。他看了徐東很久,久到徐東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移開目光,聲音沙啞:認出來了。琴嶼,小樓對面,站了一整天的那回。
徐東沒說話。他想起那個站在霧裡朝小樓鞠躬的黑衣人——他當時以為那是林御史的探子,來踩點的。
師叔祖。陳九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您在這兒等了多久?
兩天。凌霄子說得很淡,約的是明天。我想著你們興許會提前來,就先來等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人——武巖攥著拳頭,藍若兮按著腰間的竹筒,艾琳娜的手垂在身側,隨時能抬起來。最後他的目光落回陳九臉上: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陳九說,出發前,我把那瓶東西渡進了魂裡——魂攜魂,不佔地方。
他說著閉上眼。眉心浮起一團暗青色的霧氣,很淡,像一縷煙,緩緩凝成一顆珠子大小,懸在眉前三寸的地方。
凌霄子看著那團霧氣,很久沒動。
茅山鎖魂術。他說,封這段記憶的人,是茅山弟子。
張德明。陳九說,道號明德,被逐出師門,在外跑江湖,替林御史辦事。臨死前把這段記憶封在魂魄裡,幾經輾轉送到茅山——他用命護下來的東西。
凌霄子沒再問。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按在那團霧氣上。
那團霧氣在他指尖下顫了一下,然後,像冰遇見了火,一寸一寸化開。
霧氣散開的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幅畫面。
是一座偏殿。陰司的殿,灰磚灰瓦,樑上掛著發白的燈籠,殿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暗紅色的光。畫面一角,有一隻乾瘦的手扒著門框——那是張德明的手,他躲在門後,整個人都在發抖。
殿裡,林御史背對門站著,面前是一座石臺。石臺上浮著兩團光——魂火。一高一低,高的溫潤,低的跳脫,像大人牽著孩子。兩團魂火緩緩轉著,光暈裡能隱約看見兩個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依偎在一起。
林御史抬手,袖中滑出一面黑旗。他揮旗,石臺四周亮起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像燒紅的鐵鏈,一圈一圈纏上那兩團魂火。魂火開始劇烈掙扎,光暈明滅不定,被無形的力量一寸一寸拖向石臺中央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門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張德明捂住了嘴。
轉移出了岔子。
就在兩團魂火被拖進洞口的瞬間,洞口邊緣炸開一道裂縫,一道暗流噴湧而出,兩團魂火被衝散——大片碎片飛濺開來,星星點點,散落滿地,像一盞燈摔碎了。林御史急急收攏,袍袖翻飛,大半碎片被他攏進袖中。但有兩片最大的、最亮的,打著旋,被那股暗流卷著,衝進洞口深處,沒了蹤影。
林御史站在洞口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看了很久。
他沒有回頭去找那兩片。他轉身,走出偏殿,腳步很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殿門合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洞口——只一眼,然後門關上了。
畫面到這裡斷掉,霧氣重新凝回珠子大小,落回陳九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