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鄉臺上，魂魄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凹處裡卻靜得發悶，誰都沒有先開口。
那兩團光……藍若兮輕聲問。
他的妻子，他的女兒。陳九的聲音很乾，張德明撞見的就是這個。林御史把魂魄轉移，路上出了差錯，丟了兩片——最要命的兩片。承載意識和情感的那部分，全丟了。剩下的，被他收起來，瞞著沒報。
那他告訴凌霄子，魂魄還好好的？武巖問。
陳九沒接話。他看了一眼凌霄子。
凌霄子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徐東看見他攥著竹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然後凌霄子說話了。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告訴我，魂魄供在崑崙山的陰窟裡。他說陰司陽氣重，養不住魂魄，放在崑崙山的寒洞裡，能養魂。他頓了頓，我每隔三年去一趟，跪在洞口，供香，守夜，一守就是半個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做了三十年實驗、沾過不知多少血的手，在陰司灰濛濛的光線裡，微微發著抖。
原來我跪的那扇門後頭，他說，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接話。
徐東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幽冥會的幕後老大，手上沾過不知多少條人命——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截燒透了的木炭，看著還硬，一碰就碎。他想起凌雲的話：他這條路，走了三十年。你們別走他的老路。
一條跪著走完的路，路的盡頭是個空門。
凌霄子站了很久。然後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頓，挺直了腰，看向望鄉臺的方向。那層平下面，有什麼東西已經燒穿了：林御史這會兒，應該還不知道我在這兒。
他知道您來了。陳九說，您走的是正路？
正路。凌霄子說，我進陰司，從來不躲。他既然在望鄉臺派了鬼差盯著，我進來的訊息，這會兒應該已經遞到他案頭上了。
那您還——
我就是來讓他知道的。凌霄子說，躲了三十年，我不想躲了。
徐東的鎖骨下方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低頭。佛珠的珠串上，靠烙印最近的那顆珠子，從中間裂開一道縫，裂得無聲無息。他的手指按上去，指尖觸到一道滾燙的、跳動的紋路——那是烙印，隔著裂開的珠子，像一隻被壓了太久的手，正在往外頂。
珠子裂了。武巖的聲音變了調。
陳九一把抓過徐東的手腕，看了一眼，臉色白下來：佛珠壓不住烙印了。陰司是烙印的主場——林御史那邊，應該已經他了。
話音未落，望鄉臺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魂魄的嗚咽，是腳步聲——整齊的、成隊的腳步聲，像一面牆在移動。臺上那些排隊的魂魄開始慌亂地散開，往兩邊退，灰衣鬼差們齊刷刷地轉身，朝著同一個方向。
凌霄子沒有回頭。他站在臺基側面，逆著光，看著那隊腳步聲來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鋒上的一道反光。
來了就好。他說，省得我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