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徐東沒睡。他坐在屋前的臺階上,手裡捏著那枚銅符,翻過來掉過去地看。銅符上的陰文他認不全,只看出個輪廓,像幾道水流,又像幾筆勾畫。邊角磨得發亮,是經年累月攥出來的。他捏著這東西,腦子裡轉的卻是別的事——甄主簿,皂衣鬼差,地牢裡林御史那幾句話。賬本還在他懷裡,硌著胸口。
屋裡門響了一聲,陳九披著衣服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打了個哈欠:看出什麼來了?
認不全。徐東把銅符遞過去,你認得?
陳九接過來,藉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看了看,手指在那幾道陰文上描了一圈:這是陰司的官憑。三十年前,凌霄子在陰司走動,靠的就是這個。見符如見人,判官府、御史臺,都得給三分薄面。
鍾主簿認得它,是因為這個?
陳九把銅符還給他,凌霄子託鍾主簿送第一份孝敬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枚符。那時候鍾主簿還是個書吏,整天給判官府抄卷宗的。他把手攏進袖子裡,這東西說是他的臉面也不為過。他把它留給你,是當真把你這事放在心上了。
徐東沒接話,把銅符收進口袋。
睡不著?陳九問。
想甄主簿?
想林御史那句話。徐東說,他說,契本藏在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鍾主簿說,是我想不到的地方。他們倆,總得有一個在說瞎話。
林御史嘴裡的話,一半真一半假。陳九說,甄主簿那邊,凌霄子既然留了話,八成有他的章程。你急也沒用。他頓了頓,凌霄子這個人,說過的話,沒有不算數的。
屋裡又亮了一盞燈。凌雲拄著柺杖出來,在石桌邊坐下。他沒問徐東為什麼沒睡,坐了一會兒,自己開口:他這一趟去崑崙山,是去看那扇門。
陰窟的門?
凌雲說,他妻女的魂魄,林御史告訴他,供在陰窟裡。他每隔三年去一趟,跪在洞口,供香,守夜,一守就是半個月。前些日子他聽說了魂魄的事——他頓了頓,他想去親眼看看,自己跪了三十年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
門後頭有東西嗎?
凌雲沒接話。他望著院子外黑沉沉的樹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這個人,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他要是回不來,後事都安排好了。他要是回來——凌雲的聲音低下去,他說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他要是回來了呢?徐東問。
那他就該去判官府了。凌雲說,幽冥會那些事,他說過,認。他這回回來,要麼是來還你的人情,要麼是來還自己的賬。他看了徐東一眼,他兩樣都要辦。
天亮前,徐東的手機響了。武巖打來的。
老河工又說話了。武巖的聲音壓得很低,他交代,中間人最後一次找他,走的時候說漏了一句——賬本在徐東身上,讓他們去茅山找。
徐東聽著,沒應聲。
還有。武巖說,艾琳娜調了城隍廟舊址那邊的監控,天沒亮,有三個穿黑衣服的人從那邊出來,往城外走。方向,是奔著茅山來的。
知道了。徐東說,你們看住老河工,別離開旅館。
你呢?
我在這兒等個人。
掛了電話,天邊泛白。院牆上的霜泛著光。
陳九搓了搓手:陰司的差役,陽間待不住一整個白天。他們到不了茅山,也就是做個樣子。
徐東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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