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度。林御史笑了一下,我做了三十年御史,比誰都清楚法度這兩個字怎麼寫。
那你還想要什麼?
林御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拿起矮桌上的筆,在契本上畫了一個押。筆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很穩。
徐東。他畫完,把筆放下,你記住,這押我畫了,不是信你。是信那本賬——賬在我手裡是罪證,在判官府,是公道。
鍾主簿接過契本,從案下取出一方印,蘸了硃砂,在契本上端端正正蓋下去。印落紙上的時候,徐東手腕上的烙印忽然涼了一下。
他低頭。那圈印子還刻在腕子上,但顏色淡了,跳動的勁兒沒了,安安靜靜地伏在皮膚上,像一道舊疤。
契結了。鍾主簿說,你自由了。
徐東從懷裡掏出那冊賬本,放在鍾主簿案上:幽冥會三十年的賬,都在上頭。
鍾主簿沒急著接,看了一眼賬本,又看了一眼凌霄子。
凌霄子走過來,翻開賬本,翻到最後幾頁,把那幾頁撕下來,疊好,收進懷裡。他把剩下的賬本合上,推回鍾主簿面前:前面的是公賬。後面這幾頁,是我自己的事。
鍾主簿把賬本收進案下,沒說什麼。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動靜。皂衣鬼差的聲音,壓著嗓子,在院牆外頭響起來。鍾主簿皺了一下眉,抬腳往外走。
院門口,三個皂衣鬼差站著,領頭的手裡捧著一道文書。鍾主簿沒接,只掃了一眼:御史臺提人,要有御史臺的印。你這份文書——印是偷蓋的,章是舊的。甄主簿人呢?
領頭的沒吭聲。
回去告訴他,鍾主簿說,賬本在判官府案上。他要想說話,讓他自己來。他那幾筆,賬本里記著呢,跑不了。
三個皂衣鬼差站著沒動。凌霄子從屋裡走出來,在鍾主簿身後站定。三個皂衣鬼差看見他,齊刷刷退了一步。
……走吧。領頭的說。
三個人退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凌霄子看向鍾主簿:幽冥會的賬,我認。
鍾主簿看著他:凌霄子,你的事,判官府記了三十年。賬本到了,核賬還要些日子。你先把陽間的事辦了,三日後,自來投案。
凌霄子說。
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徐東。告訴凌雲,那壇酒,我三日後回去開。
徐東沒說話。
凌霄子走了。灰土路上響起輕微的篤篤聲,一下,一下,慢慢遠了。
天亮前,徐東走官道回了陽間。從城隍廟舊址的廟門裡出來,天邊剛透出一點亮。他站在廟門口,低頭看手腕——那圈印子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留下淺淺一道痕。
陳九還在廟門口站著,看見他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成了?
成了。
那就好。陳九說,武巖說給你接風,藍若兮說要做一桌子菜。你這契一解,他們比你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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