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的記號是給上家看的。祁方說,圈裡一點,是走貨的點。下頭這道短痕,是告訴來驗點的人——貨備好了,等人來取。
他把炭筆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道短痕,新畫的,劃痕亮。來驗點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這兩天剛留的。
他什麼時候來驗?
不知道。祁方說,快則今晚,慢則明晚。驗過了,他要是覺得能走,就會派人來取貨。
徐東站在牆根,看著那個鐵皮箱子,又看了一眼祁方。
你畫這個,你上家會信?
祁方說,琴嶼這點的貨是我經手放的。我栽了,可上家不知道我栽了——他還當我這兩天沒走貨,是把貨壓在手上了。如今點上留了貨備好的痕,他一看,就知道我還想走這一單。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他要是還惦記年前那單子,就會派人來。
徐東沒接話。他蹲下去,就著鐵皮箱裡漏進的一點天光,看那道記號。
你要是在記號裡留了手腳呢?他忽然問,畫得跟我交代的不一樣,你上家的人來了一看,就知道我在這兒栽了。
祁方看著他,半晌,把炭筆在手裡轉了個圈:你怕我使詐?
我怕的是你想著兩邊下注。徐東說,畫錯了,上家不來,你最多白蹲一天;畫對了,我們抓了他的人,你往後在上家那兒,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你掂量清楚——是想著留一手,往後還能回去,還是乾脆把這條路走死。
祁方低了會兒頭,又抬眼看他:我要是真想留後手,剛才那道短痕,我就不會畫得這麼正。
他把炭筆還給徐東:我栽在你們手裡那天,就知道回不去了。玉門的窯,年前要出貨,主家等著用——我這邊斷了,上家那邊寧可重新開一條路,也不會再信我。我幫你,不是想立功,是想給自己留個乾淨。
徐東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
他讓武巖把祁方送回看守所,自己在牆根又站了一會兒。夕陽把老火葬場的圍牆拉出一道長影,那個鐵皮箱子就嵌在影子裡,一半亮一半暗。
傍晚,小樓裡,幾個人碰了個頭。
老火葬場後門、橋洞、城隍廟舊址,這三處都布了人。武巖說,橋洞離老火葬場近,兩處能互相照應。城隍廟那邊遠些,我讓藍若兮盯著。
城隍廟昨晚那人呢?徐東問。
沒再來。藍若兮說,白天我讓人在廟周邊轉了一圈,沒有生面孔。倒是廟門檻上,今早又多了半截香灰——不是人插的,是風颳過去的,也可能是貓。
盯緊。徐東說,那人要是衝著琴嶼的貨來的,城隍廟、老火葬場、橋洞,他總得挑一處下手。
夜裡,幾個人分頭散了。
徐東沒回小樓。他開著車,在老火葬場後門那條土路的路口停下,熄了火,坐在車裡。車窗搖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土路那頭,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牆根那個鐵皮箱子,在黑暗裡立著,誰也看不見裡頭新畫的那道記號。
他一直等到後半夜。
快兩點的時候,手機亮了。是艾琳娜。
那個號,又開了。她的聲音壓得低,涼州號段,不是死人號,是個新的——今早還在涼州,現在到了琴嶼城西。響了幾秒,關了。
徐東握著手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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