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沒有當夜再進去。
三個人退回幹河溝,車還藏在枯枝底下。武巖把後座放平,讓祁方靠裡坐,自己坐在外沿,眼睛盯著窯口的方向。戈壁的夜裡冷,車窗上結了一層薄霜,風從縫裡鑽進來,凍得人手指頭髮僵。
徐東沒睡。他靠著車門,把窯口那點夜裡看見的東西一樣一樣在腦子裡過:三輛車,一個抽菸的,窯裡幾十個封蠟的瓶子,一爐悶火,一個白頭髮的老頭。
他數過,院子裡明面上兩個人,牆外還有兩個。四個換班,一宿下來,門口那盞燈就沒滅過。狗拴在西牆根,誰從那邊過,它一叫,院子裡就都聽見了。
進一次容易,出來難。他低聲說,真動起手,四個人一圍,網一拉,誰都跑不了。
武巖沒說話。他摸了摸腰間——出門的時候,槍留在小樓了。這一趟走得急,又是跨省,帶不了傢伙。
所以不能硬來。徐東說,先摸清楚,再想路子。
你師父,他低聲問祁方,叫什麼來著,老齊?
他要是沒死,在這窯裡頭做什麼?
祁方沉默了一陣,才說:守爐的,叫爐頭。爐頭不露面。我在琴嶼送了兩年貨,只知道窯裡有個爐頭,從來沒見過臉。
你師父當年的手藝,夠不夠當爐頭?
祁方說,我這身本事,都是他教的。收魂、埋香、認記號——他比我精。
徐東沒接話。
可我不信是他。祁方又說,聲音低下去,我師父要是當了爐頭,那他這些年,一直在給窯上燒魂。他不會。
為什麼不會?
他要是肯燒魂,當年就不會攔著我入這行。祁方說,他說窯裡的東西髒,碰了,祖宗都嫌。
車裡靜了一會兒。戈壁的風颳過枯枝,刮過那截藏車的河溝,聲音乾乾的,像是有什麼在沙地上磨。
天快亮的時候,徐東把武巖叫醒,兩人換了個位置,往土壟那邊又摸了一趟。
這回他們是繞到窯的後頭去的。
窯後的荒灘比前頭更空,沙地上長著幾叢半死的駱駝刺,風一吹,刺子上掛的幹葉沙沙響。徐東蹲在土壟上看了半晌——窯的後牆跟前頭一樣高,鐵絲網也是新拉的,只是牆腳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堆著一段塌下來的舊土坯,看著跟別處的廢料沒什麼兩樣。
他盯住那段土坯看了一會兒。
祁方說,你師父提過窯裡有一條老道,通到窯後的荒灘。他低聲問武巖,你看那段土坯——
武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段土坯塌得不整齊,可塌下來的土塊,邊角上都帶著新茬,跟周圍經年風吹日曬的舊土不一樣。
是有人扒過。武巖說,還不是一回。土是松的。
老道就在那底下。徐東說,窯上的人自己也在走。
他正要再往前看,遠處的窯門口忽然有了動靜。一輛車從院子裡開出來,車燈在晨霧裡晃了兩下,往北邊的路上去了。緊接著,又一輛跟著出來,也是往北。
出去兩輛了。武巖數著,天不亮就出去,是送貨,還是接人?
徐東看著那兩輛車的尾燈在霧裡淡下去,過了一會兒,才說:年前那批,得趕出來。這兩輛,多半是去接貨的——琴嶼的線斷了,他們把貨從別處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