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土崗頂上,徐東沒停,順著坡勢往下溜。坡這邊比那邊黑得更沉,像是整片戈壁都壓進夜裡,連一點燈火也沒有。
他熄了車燈,只靠月光和記憶裡那道印子的位置,緩緩往坡底摸。後視鏡裡,崗頂上那道車燈光還懸著,像一隻沒閉上的眼睛,遲遲沒跟下來。
它在崗頂停了。武巖壓著聲說。
看見了咱們翻崗,不敢跟太近。徐東說,怕前頭有接應的。
那它是走,還是停?
徐東沒答。他放緩車速,任車滑到坡底一處陰影裡,又往前挪了十幾米,才徹底停住。車一停,整個戈壁就靜下來,只有風從車縫裡漏進來,嗚嗚的。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後視鏡裡,崗頂那道燈光亮了一陣,忽然滅了——不是車熄火,是有人關了燈,停在崗上,像在聽動靜。
它在等。祁方輕聲說,等咱們的車響。車不響,它拿不準咱們是停了,還是熄了燈摸黑走了。
徐東握著方向盤,沒動。車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足有幾分鐘,崗頂那道滅了的燈,又亮起來。那輛麵包車沒有下坡,而是緩緩調了個頭,順著來路,又往鎮子方向開回去了。
武巖鬆了口氣:它走了。
它回去報信了。徐東說,跟到崗上,看咱們往窯口這個方向來,它不敢再追,回去報信——窯上的人,一會兒就知道了。
祁方在後座,望著那輛車遠去的方向,聲音很低:那咱們得更快。它這一回去,天亮前,窯口就該加人把守了。
徐東沒有急著動。他讓武巖下去,在坡底附近找了一段能藏車的幹河溝,把車開進去,用戈壁上隨手抓的枯枝和碎石,把車尾虛掩了一下。
車不開了。他說,再開,車轍印太顯眼,一路跟著就能找到窯。剩下的路,走著去。
他從後備箱拿出兩樣東西,一樣是陳九給的那包香符銅錢,一樣是手電——他沒開手電,只把香符銅錢揣進懷裡。
武巖這時候看著祁方手腕上的銬子,問了一句:他這銬子,就這麼戴著走?
摘了。徐東說,黑燈瞎火走野地,磕碰出響動,比什麼都扎眼。
摘了要是跑了呢?
徐東看了一眼祁方:他要是想跑,早在前頭那鎮子就跑了。他跑到這會兒,是衝著把窯挖出來去的——不是衝著自己跑。
祁方沒接話,垂著眼,讓武巖把他手腕上的銬子解了。銬子一摘,他揉了揉手腕,又活動了兩下,才跟著下了車。
三個人棄了車,在祁方帶路下,摸黑往窯口方向走。祁方不認大路,只認野地裡那些道印。走一段,停下來,借月光在石頭或枯樹根上找一找,再拐一個方向。他走得熟,像是這條道在骨頭裡記著,多少年沒走也不忘。
這樣走了大半個鐘頭,前頭的戈壁忽然有了起伏。翻過一道不算高的土壟,祁方忽然站住了,壓低聲音說:到了。
徐東在他身邊蹲下,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土壟那頭,是一片低窪的盆地。盆地裡,孤零零立著一座窯。
那窯跟他想象的廢磚窯不一樣。窯身不高,卻圈著老高的圍牆,圍牆上拉著一圈鐵絲網,網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圍牆裡頭,露著一截煙囪,正往外吐著白煙——夜裡也燒著。
圍牆門口亮著兩盞燈,門前停著幾輛車,有兩輛還是沒熄火的。門口影影綽綽站著人,看不清幾個,但偶爾有手電的光往牆外掃。
徐東沒有隻看門口。他順著圍牆,一點一點看過去。圍牆繞得很嚴,只在窯身西側塌了一小截,用鐵絲網補著,網下堆著些舊磚和廢料。靠牆根還拴著一條狗,趴著,看不出是睡是醒。
西邊牆根那截,他低聲問祁方,一直是這樣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