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武巖和艾琳娜走出南郊殯儀館大門時，天色早已亮透。郊區的空氣帶著點清冽的荒蕪味道，被初升的太陽一曬，蒸騰著露水和草木的氣息，勉強驅散了一身的福爾馬林味。
雜草間成群結隊的蚊蟲，前仆後繼的向三人衝來，只可惜離他們三五米便紛紛落地，三人周邊彷彿有一個罩子隔絕了蚊蟲。
徐東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制服，口中喃喃道“這一晚真是，本想守株待兔，兔子卻沒來。”，沒等到黑衣人的到來讓他心生煩躁，但身體傳來的舒適感卻無法隱瞞，瞳孔碎光流轉，略顯佝僂的背脊挺直了幾分，制服下原本乾涸的血管裡也似有水流湧動，這一晚吸收了不少的陰氣，起碼能頂個三五天，他收斂了散逸出來的陰氣，隨手摸出皺巴巴的煙盒，發現最後一根菸早被壓成了碎渣，只得悻悻地塞回口袋。
艾琳娜站在三步開外，銀色的長髮被晨風微微吹動。“組長確實敬業。”她灰藍色的瞳孔掃過徐東，“下次建議你直接躺停屍櫃裡值班，省得整晚在停屍間裡巡邏。”陽光映著她雪白的皮膚，周身似乎被某種氣息包裹。她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銀髮，那動作優雅得與這荒郊格格不入。
“阿彌陀佛。”武巖低聲唸了句佛號，原本在腕上的佛珠此刻被捻在手中。艾莉娜的目光掃過他時，他耳根倏地紅了，慌忙垂眼盯著鞋尖，彷彿那沾了泥的靴子是曠世珍寶。
“武巖，”艾琳娜突然開口，伸出的手指點了點他胸前，“你釦子系錯了。”
武巖手一抖，佛珠險些脫手，低頭不敢看艾琳娜，後頸紅得像煮熟的蝦：“多、多謝提醒……”
“謝什麼？”艾琳娜輕笑一聲，看著武巖泛紅的耳廓，“你這麼緊張幹嘛啊。”正待在說些什麼，徐東一把拽過兩人：“趕緊回局裡！再聽你倆鬥法，我耳朵要起繭子了！”
刑偵局地下負二層是個臨時的停屍間，用於臨時存放和解剖被害人的屍體，此刻二十張蒙著白布的推床列隊森然，像等待檢閱的亡靈軍團。藍若兮站在盡頭，單薄的背影幾乎被慘白的燈光吞沒。
“可疑屍體總共二十具，七具來自西港殯儀館，也就是之前被盜取內臟的屍體，南郊三具，其餘分散在各區醫院和小殯儀館。”她沒回頭，清冷的聲音撞在金屬櫃上，濺起冰碴似的迴音。
徐東的指尖拂過不鏽鋼推床邊緣。胸口的烙印微微刺痛，借用陰差之力眯眼掃過屍群，卻沒看到有一絲殘魂，隨口說道：“那些怪物變身後指甲那麼鋒利，倒是能造成這樣的傷口。”
見藍若兮彙報完畢，一旁的陳九湊到近前，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那袋子邊緣磨損泛白，一看就是不知放了多久的陳年舊案。
他小心翼翼地把檔案抽出來，裡面還夾雜著幾張彩色照片，將它們放在了眾人的面前。
其中一張照片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照片能看出來是一個老式焚屍爐，旁邊放的一個巨大的黑色鐵桶，焦黑鐵桶中凝固著蠟油般的人形殘骸，粘稠發亮，混著碳化的碎骨。照片裡的現場很是詭異，讓人看兩眼都會覺得反胃。
“我查了檔案室，就這一樁案子和屍油有關。”陳九的煙嗓低啞乾澀，“二十五年前發生的黃柏火葬場毀屍案。嫌疑人是館裡一個臨時招的夜班看爐工，叫何健。被他同事抓了個現行，沒等警員趕到這老小子就溜得沒影了。當年定性就是普通的侮辱、毀壞屍體。”他用手指點了點照片，“重點是看這裡，爐子和桶上的紋路。”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所指之處，隱隱分辨出一些極其抽象、繁複而扭曲的線條。
艾琳娜往前傾了傾身體，眼中靈光一閃：“這個結構和組長撿的那幾個木盒子上符咒有點類似啊，風格差不多”
陳九點點頭，解釋道：“沒錯。這兩個符文是一個路子的。源頭都是出自湘西、黔東南一帶的趕屍匠，這個符文是用來束縛穢氣，隔絕生陽。那個木盒上刻的鎖陰符，是儲存屍油陰煞不散的容器。兩者，一個煉，一個裝。”
陳九頓了頓，接著說：“當年核實資訊，這人登記的身份資訊全是偽造的。但有一點，幾個老師傅回憶，何健的口音本地人沒錯，但腔調細節像是下面的月灣島那邊土話。”
徐東輕輕敲了敲解剖臺，見眾人看向自己，說道：“藍醫生，你的任務是解剖這二十位‘空心人’，要爭取挖出他們的底細，再找出點共同點來，艾琳娜留下來配合藍法醫。陳九、武巖，跟我去月灣島，咱們找找這消失的何健，弄清楚這位煉油大師和怪物們到底有沒有關聯！”他目光掃過艾琳娜和藍若兮，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二位合作愉快，爭取——”
“——用手術刀和記錄筆吵出點成果？”藍若兮介面，隨手把屍檢記錄板塞進艾琳娜手裡。
艾琳娜皺眉接過記錄板：“粗魯，作為一個漂亮的女士，你的言行舉止應該更有藝術感。”
藍若兮“唰”地掀開第一具屍體上的的白布，巨大的切口呈現在灰敗的皮膚上。
“做好記錄，高貴的艾琳娜女士，切口呈Y字狀，邊緣整齊，哦對了，是凡德羅風格，夠藝術了吧。”
艾琳娜愣了一下，凡德羅是一個講究極簡追求極度冷靜理性的現代主義建築大師。
噗嗤——連艾琳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好吧，我承認這切口確實直白並且結構清晰，確實是凡德羅風格。”她在記錄板上認真地記著。藍若兮則一邊檢查著切口一邊補充道：“切口冷酷的不帶一絲情感，就像你給我的初步印象。”
解剖室裡的溫度彷彿在這兩股女士的對撞中又降了幾度。
徐東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乾笑兩聲，陳九一伸手拉住了他和武巖，壓低聲音說道：“趕緊撤！等她倆從審美批判上升到人身攻擊，咱仨就是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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